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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世凯吓了一跳，袁保庆也是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袁世凯会突然说出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也想不到袁世凯为什么会这么说，更不知道曾国藩为何反应会这么大！
　　他下意识地就对袁世凯怒目而视，骂道：“小混账，你懂什么！满口胡柴！”

　　“是，是。”世凯低下了头。
　　曾国藩却对袁世凯凝目而视，道：“孩子，你说这世上，有人做事，看透者众，领会者众，但认同者，却寡之又寡，说得好。就是不知，这人做的是什么事？”
　　袁世凯看了袁保庆一眼，袁保庆还未说话，曾国藩就又说道：“笃臣，这孩子很聪明，我想听他说说话。”
　　袁保庆无奈，只得道：“犬子无知，清理不通，勿要冲撞了大人。”
　　“这里没有大人，只有世叔，只有太公。”曾国藩拍拍世凯的肩膀，道：“好孩子，跟太公说说吧？”
　　话说到了这份上，世凯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更何况他本来就要说，就想说。得了曾国藩的首肯，便大着胆子道：“晚辈做个比喻，就好比一幢大厦坏了根基，摇摇欲坠，甚至还有人去推它，想要它快点倒。这时候来了一个人，杀了要推倒大厦的人，且去做了独木，勉强支撑着那大厦摇摇晃晃又过了些时日。世人都明白大厦倒了会砸死很多人，大厦中的人更是感激那独木的功劳，理解独木的辛苦，可是大厦外的人，却没有多少会认为独木做得对，因为独木难支，大厦已经千疮百孔，迟早都要倒，为何还要支撑？更何况，不破不立，旧的大厦不倒，新的大厦就来的迟，想住进新大厦的人，等得着急，说不定还会恨那独木。”

　　日期：2014-08-28 16:44:16
　　世凯还没有说完，袁保庆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清廷就是那大厦，曾国藩就是那独木，太平天国是推到大厦的人！
　　袁保庆也终于知道曾国藩说“我错了”的意思了！

　　曾国藩是在后悔，后悔自己灭了太平天国，又让清廷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了几年！
　　怪不得，曾国藩会说这个天下看起来繁华依旧，其实却已经千疮百孔。
　　怪不得，曾国藩会说自己已经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也无法帮助圣上开创盛世。
　　怪不得，曾国藩会说洪秀全不是汉刘邦，也不是朱元璋。如果洪秀全是呢？
　　袁保庆的双手开始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他震惊了，他害怕了，作为一个完全忠于大清的朝廷命官，有些事情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更不用说去听，去认同了！
　　可现在，这些话，他全都听到了，曾国藩的话中有话，儿子的巧妙譬喻，虽然都很隐晦，可是他却能完全领会！
　　这还不是让他最害怕的事情，他最害怕的是——曾国藩，这个为大清鞍前马后、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居然也认为自己错了，居然也认为大清这个大厦要倒塌了！
　　帝国，真的日薄西山了吗？
　　再看曾国藩，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袁世凯，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袁保庆更加害怕，他害怕儿子闯了弥天大祸！

　　祸从口出！
　　把一个人隐藏在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话都说了出来，下场殊难预料！
　　袁保庆害怕，世凯心里也有些发毛，因为曾国藩直勾勾地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既无表情，也不说话，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曾国藩在想什么？
　　日期：2014-08-28 16:44:53

　　曾国藩心中一阵解脱。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心病，却无人能解，今天，却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给解开了，这是一种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释然。
　　打太平天国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报效朝廷，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清廷还有希望，只要没有内乱，清廷依旧还会是大国，自己也必定能成为像周公、伊尹、管仲那样的名臣！
　　可是灭了太平天国之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官僚的腐败，制度的落后，民众的麻木……他做总督，他办洋务，民政、实务，一桩桩，一件件，到处有人指责，到处有人攻讦，到处有人存心在鸡蛋里挑骨头！
　　就好像一个高明的大夫为一病人诊治，耗尽心神，却因病人实在是已入膏肓，起效缓慢，周围便有人指责大夫方法不对，也有人骂大夫浪费药材，还有人拉扯大夫不让他再治，甚至有人要上前打大夫，说他贻误病情！

　　这大夫的医术就算再高明，也是治不好那病人了，愤懑日久，大夫心中便会想，早些让这个病人死了算了，我当初何苦要救他？
　　这便是“我错了”的缘由。
　　袁世凯听出来了，简直可以算作是他的知己，曾国藩激动不已，心神荡漾！
　　但是，这话题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出一口闷气，也就是了。
　　只是这年纪轻轻的孩子，却绝非一般人，刚才倒是无视他了。

　　日期：2014-08-28 22:06:09
　　曾国藩盯着袁世凯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我素好相人，今见这孩子，眉秀弯稀，如雁行六七，波长眼大，黑白分明，圆颅圆脸，鼻隆颈粗，假以时日，则胸有诈术，心有机变，手握生死，威势难测！日后成就，恐不在少荃（李鸿章）之下。”
　　世凯听见这话，登时大喜过望，自己朝思暮想想要得到曾国藩的品评，曾国藩终于说了！
　　而且，曾国藩说自己日后的成就，不会在李鸿章之下，这时候的李鸿章，已官至总督！
　　但袁保庆却是吓死了，他不知道曾国藩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赶紧道：“这小畜生天天作死！哪里敢跟李大人相提并论，日后能保全性命，苟活于世就是祖宗庇护了！”
　　“你不要小看你儿子的格局嘛。”曾国藩的心情像是突然好了许多，嘴角甚至露出了微微笑意，他问世凯道：“会作诗不会？”
　　世凯道：“晚辈胡乱也能吟，但不合格律，不工对仗，吟出来，贻笑方家，难入人耳。”

　　曾国藩道：“你在这雨花石上，依高远望，试吟一首来。”
　　“是！”
　　世凯四下里一看，胸中早有一股气，不吐不快：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哈哈，果然不讲格律，也无对仗！”曾国藩掀髯笑道：“不过，笃臣，听出来你儿子的格局了吗？这是黄巢那首《不第后赋菊》的口气！”

　　（附黄巢《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日期：2014-08-28 22:19:12

　　黄巢是唐末造反头子，曾国藩说袁世凯的口气、格局像黄巢，虽是玩笑，但袁保庆也浑身如被针扎，极不自在，当即赔笑道：“这小畜生胡言乱语，让大人见笑了。”
　　曾国藩道：“笃臣啊，又叫我大人，莫非今日一定要谈谈公事？”
　　袁保庆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暗道：“看来曾国藩是真的老了，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了，跟家里这个小畜生再这么谈论，传出去，我这官也不用当了。不管说什么，都不能让这小畜生再搅局。”
　　于是袁保庆道：“说起公事来，学生还真有一事好奇，听说前些日子，江宁城里死了个洋人主教，说是被一个半大的孩子丢水里淹死的，闹的满城风雨……不知道凶手抓到了没有？”

　　“洋人的事情不好办。”
　　曾国藩道：“我在直督（直隶总督）任上时，处理天津教案，差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次，我任江督，刺马案刚了结，又出了这起案子，死了人，且涉及教会，确实不是小事。教堂里的修女说看见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趴墙头，可惜也说不清楚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在她们看来，大清的孩子都长一个样，黄皮肤、黑眼珠、长辫子，再加上受了惊，哭哭啼啼，着实令人头疼。”
　　袁保庆道：“那总要有个交代，否则洋人又该闹了。”
　　“得抓到行凶者。”曾国藩道：“一命抵一命，少不了。”
　　袁世凯在旁边听了半晌，心中反复思量，到最后，暗自一咬牙，道：“曾太公，我知道谁是凶手！”

　　“啊？”曾国藩吃了一惊。
　　袁保庆也是一怔。
　　曾国藩道：“谁？”
　　袁世凯道：“绮恒！江宁城城守尉尼莽古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