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依山靠林，乃是江南登高揽胜之佳处，也是自古以来兵家夺取、守备南京城的必争之地！
　　曾国藩看着这一带的山林郁郁葱葱，绵延向远，默然有时，才道：“笃臣啊，你看这远近，龙盘虎踞，山河大好，远观江宁，顾盼秦淮，繁华无限，可是有谁知道这里曾经血流成河，埋骨无数？晋时的豫章太守梅颐在此鏖战五胡；宋时的岳武穆也在这里痛击过金兀术。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风流云散，真是让人不得不喟然生叹。”
　　世凯立即发现，曾国藩说话很慢，开口之前仿佛要想很久很久，才说得出来。
　　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来他的任何心情，无论悲喜。
　　袁保庆已经答话：“梅颐和岳武穆都是一时之豪杰，却都比不上大人。同治元年（1862年），大人进兵至雨花台，长驱直入长毛巢穴，两年间，擒获陈玉成，降服李秀成，逼死洪秀全，活捉洪天福贵，彻底歼灭长毛！这灭国之功，非梅颐和岳武穆可比！所以说，若是没有大人，这江宁城到现在还是贼窝。天下安定，山河大好，皆托大人之福”

　　“我错了，我似乎是错了……”曾国藩静静听着袁保庆的话，却突然喃喃自语，道出了这么一句。
　　袁保庆登时有些愕然，世凯也瞪大了眼睛。
　　日期：2014-08-27 19:58:50
　　曾国藩却像是失态之余突然晃过神来似的，道：“能灭掉长毛，并非是我一人之功，没有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左宗棠这些人，我独身成不了大功。更何况彼时作乱的不止是长毛，还有捻匪，若非午桥（袁甲三）在北剿捻成功，彻底断了长毛将江淮南北东西连成一片的可能，我怎能攻破南京？”
　　“大人谦虚，下官佩服！”袁保庆由衷地说，世凯却还是在想，刚才曾国藩说“我错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笃臣不必以下官自居。”曾国藩轻声道：“午桥是你亲叔父，也是我挚交，所以你也等同于我的子侄。世凯叫我太公，你可叫我世伯嘛。”
　　“下——学生不敢。”
　　袁保庆虽说不敢，却还是把“下官”改成了“学生”，这一改变，不但他自己心里熨帖，曾国藩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午桥去的太早了，我和他是过命的交情啊。洪杨之乱初起之时，我与长毛浴血鏖战，生死难料，遗书都写过多次，我嘱咐家里人，若我遭遇不测，你们就去找午桥，他必定会替我照料你们的！没有想到的是，长毛灭了，捻匪灭了，我没有死，午桥却先走了。”
　　袁保庆在一旁听着，追念叔父，不由得也动了衷肠，眼圈发红，鼻子也有些酸。

　　曾国藩扬手轻挥，仿佛握着马鞭，指点江山，对袁保庆说道：“同治元年（1862年)，老九（曾国荃，曾国藩九弟）便在我的授意下，督军至雨花台安营扎寨，围困南京。直到同治三年，才攻破南京！那一天傍晚，南京九门皆破，我湘军像潮水般涌进城去，见人即杀，见屋即烧！整个南京城瞬间就变成了炼狱！”
　　袁保庆眼皮一跳，抬眼看了看曾国藩，湘军屠城，无论如何说，也是不光彩的事情，曾国藩作为湘军统帅，难辞其咎，所以他是从来不愿意提这些事情的，但是今天，他说这事儿是何用意？
　　日期：2014-08-27 20:01:47
　　世凯也在琢磨曾国藩的话，他把曾国藩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掰开了，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想。
　　“湘军，从上至下，包括我在内，都在满城找人。”曾国藩幽幽道：“笃臣，你猜我们在找谁？”
　　“洪秀全。”
　　“对。”曾国藩笑了笑，说：“我们找了十一天，把整个南京城都翻了过来，也不见洪逆身影。直到第十二天，我们才从一个女匪首口中得知，洪秀全在南京被攻陷时，忧愤而死。在那女匪首的指引下，老九从天王府的大殿中挖出了洪逆的尸体！当时，我就在这里，老九让人抬着洪逆的尸体，抬到我跟前。”
　　曾国藩的眼中笼起了一层东西，仿佛水雾，但目光却似穿过了那层水雾，到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袁保庆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太平天国被灭、南京被攻陷时，湘军从上至下的所作所为，世凯也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听当事者讲得这么详细。
　　只听曾国藩继续说道：“我跟洪秀全打了十几年的仗，彼此却从未谋面。当他的尸体抬到我面前时，我也没看清他的脸，因为他临死前命人用十多层厚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纹丝不露！春秋时吴王夫差自杀前，让人蒙住自己的双眼，是羞见伍子胥于地下。洪秀全却将全身都裹住，或是羞见昔日部下……我命人将洪秀全身上缠着的厚布全部扯烂，依稀还能看情他的形容，他的胡须微白可数，头秃无发，左臂股左膀尚有肉，遍身用黄缎绣龙袍包裹……”

　　说到这里，曾国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道：“那尸体，我看了许久，然后下令刀斧手，戮尸，剁为肉泥，举烈火而焚之！然后把骨灰装入火药，塞入炮弹，接连发射，就在这地方，洪秀全灰飞烟灭！”
　　世凯一下子听愣了，曾国藩的狠毒，此前只是耳闻，这一刻，却是真实、清晰地印在了心中！
　　日期：2014-08-27 20:06:49
　　曾国藩自嘲地笑了笑，道：“世人以此谓我狠毒，却不知我为何如此狠毒。我是恨，深恨洪逆！我读书时候，立志要做一代名臣，辅佐圣上开创盛世，留下千古清名，可是洪、杨作乱，彻底将我这愿望打破！我一介书生，却不得不投笔从戎，立身沙场，从此鏖战一生，双手染尽鲜血！但即便是剪灭了长毛，可天下已被荼毒十余年，死伤数以千万计，湖北、湖南、安徽、浙江、江苏、两广，魂归渺渺者，不计其数，百业凋零、民生疲敝，哪里还有开创盛世的可能？”

　　“唉……”袁保庆也叹息一声，道：“长毛作乱，真是贻害无穷。”
　　“洪秀全不是汉刘邦，也做不了朱元璋。”曾国藩冷冷道：“志大才疏，贪欲之徒，只能祸乱天下，得不了天下，否则也不会败于我手。这江山，经他一毁，现在看似依旧静好，内里却是千疮百孔了。”
　　袁保庆连连点头，世凯琢磨着这话，却突然心中一动，恍如一道电光划过夜空，照得天地蓦然明亮！

　　袁世凯在这一刻猛然懂了！他听懂了曾国藩的意思！
　　那句“我错了”的意思！
　　把曾国藩所有的话，破开了，一字一字去品味，一字一字去解读，再连起来结合曾国藩此时的心境，结合天下此时的态势，袁世凯一下子明朗了！
　　“高山流水，曲高和寡。”袁世凯开口了，他谨慎地想了几句话，然后慢慢地说了出来，道：“听懂的人多，能和的人，却少之又少。就像这世上，有人做事，看透者众，领会者众，但认同者，却寡之又寡。”

　　“嗯？”
　　曾国藩猛然扭过头来，像看怪物一样，盯住了袁世凯，这一瞬间，袁世凯惊悸地发现，曾国藩那一双老眼昏花的眼，竟迸发出两道摄人心魄的光亮来！
　　日期：2014-08-28 16:3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