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依旧昏迷,被安置在骆驼旁,对刚刚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悲伤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骆驼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做的决定。是我决定在朔月之夜最后一搏。是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罗青衣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冷静:“梦谣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地方静养用药,她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玄尘子道长也需要安稳的环境。”
她的话将我们从麻木的悲痛中惊醒。是的,我们还活着,还有伤员需要救治,必须离开这片诅咒之地。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脏腑也因那空间转换和情绪冲击隐隐作痛。“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回去”两个字,此刻重逾千斤。来时的路,有萧断岳在前方开路,有他沉稳的背影和偶尔回头确认大家安全的眼神。而现在……
金万贯和公输铭沉默地行动起来,开始收拾散落的装备。他们动作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那面萧断岳自制的、布满爪痕和撞击凹坑的钢板盾牌,被金万贯小心地捡起,用布仔细包裹,绑在了自己的行囊上。公输铭则将那几卷用巨大代价换来的金色经文,无比郑重地收好。
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搜寻萧断岳的踪迹。那片异度空间已经崩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也已中断。他……永远留在了那里。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更是心灵上的重创。队伍沉默得可怕,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悲伤和自责中。烈日、黄沙、干渴、疲惫,这一切外在的磨难,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罗青衣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照顾着两个重伤员。云梦谣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会因痛苦而呻吟。玄尘子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我和金万贯、公输铭轮流负责探路和警戒。失去了萧断岳这个最强的前锋,我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次看到远处沙丘上可能出现流沙的异样颜色,每一次听到风中传来不寻常的响动,都会让我们的心紧紧揪起,然后意识到,那个总会第一时间冲上前确认、用宽阔后背挡住危险的同伴,已经不在了。
夜晚扎营时,篝火的光芒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空旷感。我们围坐在火堆旁,却没有人看向那个习惯性会坐着擦拭武器、或者靠着盾牌假寐的位置。
公输铭有时会拿出那几卷经文,借着火光默默研究,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封印、“眠龙”以及那缺失之物的线索,这似乎成了他暂时逃避痛苦的方式。金万贯则常常望着星空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负责守夜的时间最长。看着璀璨的银河横亘在沙漠夜空,总会想起萧断岳咧着嘴笑骂“这鬼地方”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为我挡下致命一击的瞬间。愧疚、悲痛、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愤怒,在心中交织、翻腾。
归途漫漫,黄沙无言。我们带着沉重的伤痛和未解的谜团,一步一步,离开这片吞噬了我们同伴的死亡之海。巴丹吉林的沙海沉舟冢,给我们留下了永恒的伤疤。而前方,等待我们的,又将是怎样的未来?
巴丹吉林的日出,壮丽依旧。金色的光芒泼洒在无垠的沙海上,将连绵的沙丘染成流动的熔金。但这份壮丽,在我们眼中只剩下残酷与冷漠。阳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名为失去的阴霾。
返程的第五天。我们如同三具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躯壳,在沙海中机械地挪动。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必须将伤员带出去的意念支撑。水囊彻底空了,最后一点混合着沙粒的、带着咸涩怪味的液体在昨天耗尽。干裂的嘴唇布满血口,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刀割。
罗青衣的状态最让人担忧。她不仅要照顾昏迷的玄尘子和生命垂危的云梦谣,还要分神关注我和公输铭、金万贯的状况。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眸子布满了血丝,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所剩无几的草药和针灸,顽强地维系着两个重伤员的生机。
“再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按照星图和记忆,我们离边缘不远了,最多……还有一天路程。”
一天。在平时或许短暂,但在缺水、重伤、极度疲惫的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骆驼们也到了极限,它们原本温顺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步伐蹒跚,鼻孔干燥。其中一峰年纪较老的骆驼,在翻越一座不算高的沙山时,前腿一软,哀鸣着跪倒在地,无论我们如何拉拽,再也站不起来了。它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们,仿佛在祈求解脱。
我们没有能力带走它,也没有多余的水分给它。金万贯沉默地走上前,用他那把老猎丨枪丨,抵在骆驼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砰!”
枪声在寂静的沙漠中格外刺耳,回荡了很久。我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是将它的负重分摊到其他骆驼和我们自己身上,继续前行。生存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下午,我们遇到了一小片枯死的梭梭林。公输铭强撑着精神,在林子边缘找到了一处极其微弱的渗水点,水量小得可怜,浑浊不堪。我们用所有能盛水的容器接取,沉淀了许久,才得到一点点混着泥沙的液体。这点水,优先给了昏迷的玄尘子和云梦谣,以及状态最差的罗青衣。我们三个男人,只能润一润如同着火般的喉咙。
夜幕再次降临。我们挤在一处沙窝里,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公输铭借着微弱的星光,再次摊开那几卷金色经文,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梵文。
“如果……如果木匣里的东西没有缺失……老萧他……”他声音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金万贯抱着那面用布包裹的盾牌,靠坐在沙子上,仰望着星空,喃喃自语:“那家伙……总说自己命硬……这次……怎么就……”
我闭上眼睛,萧断岳最后推开我时的眼神,那混合着决绝、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他没有后悔,我知道。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用他的命,换我们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但这并不能减轻我们活着的人,内心万分之一的痛苦。
第二天中午,走在最前面的金万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有些不敢确信地指着前方:“你们看……那是不是……绿色的影子?”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在天地相接、因热浪而扭曲的视界尽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抹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绿色!不是海市蜃楼那种虚幻的光影,而是……植物的颜色!
是沙漠边缘的绿洲!我们快要走出这片死亡之海了!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