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手段之下，骚动暂时被压制下去。但陈山河和刘卫东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扩张带来的烦恼，如同野草，稍不留神就会再次滋生。而在他们忙于整顿内部的时候，市区方向，四爷的沉默和李宏伟的窥探，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内忧外患，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马三事件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醉在扩张快感中的陈山河。内部整顿刻不容缓。按照和刘卫东商定的方案，队伍被迅速划分为几个小队，提拔了王师傅等几名稳重的老兄弟担任组长，负责具体事务和人员管理。公库也由赵红梅一手建立起来，奖惩章程白纸黑字贴在了运输队办公室的墙上。
　　然而，最大的隐患，却出在核心层本身——耿大壮。
　　陈山河让耿大壮统管所有小组长的协调和纪律监督，本意是借助他的威慑力。但耿大壮的理解很简单：山河让我管人，谁不听话，我就揍谁。
　　这天上午，运输队院里发生了冲突。一个新来的司机倒车时不小心蹭掉了旁边一辆车的后视镜，这本是小事，两人却争执起来。新司机仗着是跟某个小组长来的，语气很冲。老司机觉得委屈，嚷嚷着要去找耿大壮评理。
　　耿大壮正在检查车辆保养情况，听得心烦，大步走过来，不等两人说完，劈头盖脸就骂：“吵什么吵！屁大点事！你！”他指着新司机，“毛手毛脚，赔钱！你！”又指向老司机，“唧唧歪歪像个娘们，再吵都给我滚蛋！”
　　新司机不服，嘟囔了一句：“壮哥，也不能全怪我吧，他车停得也有点歪……”
　　耿大壮最烦别人顶嘴，尤其是新人，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顿时火起，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妈的！还敢犟嘴！老子说全怪你就全怪你！”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新司机嘴角立刻见了血，捂着脸又惊又怒地看着耿大壮。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新人脸上露出愤懑之色，老兄弟们也觉得耿大壮处理得太过粗暴。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山河和刘卫东那里。两人赶到时，耿大壮还余怒未消，指着那新司机骂咧咧。院子里的工作完全停滞了，众人眼神各异，之前马三事件勉强压下去的离心倾向，又开始抬头。
　　“大壮！”陈山河低喝一声。

　　耿大壮见陈山河来了，气势稍敛，但还是梗着脖子：“山河，这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欠收拾！”
　　刘卫东赶紧先去安抚那个挨打的新司机和一旁气愤的老司机。陈山河把耿大壮拉到一边的墙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壮，我让你管人，不是让你打人！”陈山河压着火气，“章程上怎么写的？小纠纷先报组长，组长处理不了再报给你！你问清楚缘由了吗？动手就打？”
　　耿大壮不以为然：“问那么麻烦干啥？这种小事，揍一顿就老实了！以前不都这样？”
　　“以前是以前！”陈山河声音严厉起来，“以前咱们就兄弟几个，现在多少人？五六十号！光靠打骂，能让人心服吗？今天你打了他，明天就有别人不服！马三的教训还不够？”

　　耿大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陈山河眼中不容置疑的厉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闷声道：“那……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由着他们闹吧？”
　　“按章程办！”陈山河斩钉截铁，“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你是管纪律的，更要带头守规矩！以后再遇到事，先动脑子，再想拳头！听见没有？”
　　耿大壮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听见了。”
　　陈山河知道，耿大壮一时半会儿很难转变。他是最锋利的刀，但如何用好这把刀，不伤到自己，是个难题。眼下外部压力巨大，内部不能再乱。
　　他转身走到院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对这件事的处理决定：新司机赔偿老司机损失，两人各自做出检讨。同时，他也明确指出，耿大壮动手打人违反章程，扣罚当月部分公库奖励。
　　这个处理，既维护了章程的严肃性，也给了耿大壮台阶，暂时平息了风波。但陈山河和刘卫东都清楚，耿大壮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已经成为团队内部一颗不定时丨炸丨弹。如何安顿好这位忠心耿耿却与新时代格格不入的兄弟，是比应对四爷和李宏伟更迫在眉睫的烦恼。
　　望着耿大壮悻?然离开的背影，刘卫东低声对陈山河说：“大壮是一把好锁，能防外贼，但钥匙要是只会砸，迟早把锁芯也砸坏。”
　　陈山河默然不语。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这厂区之王的位子，坐得比他想象中要烫屁股得多。
　　处理完院子里的纠纷，扣罚耿大壮的决定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涟漪在团队内部悄然扩散。有人觉得山河哥公正，有人觉得壮哥委屈，但表面上，一切都暂时恢复了秩序。
　　陈山河心里却并不轻松。他回到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奖惩章程，眉头紧锁。耿大壮离开时那郁闷不解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刘卫东跟着走进来，轻轻带上门，脸上的忧色比陈山河更重。
　　“山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刘卫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大壮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让他冲锋陷阵，他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让他管人，尤其是现在这么多心思各异的新人，简直是赶鸭子上架。今天能压下去，明天呢？后天呢？”
　　陈山河何尝不知。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但眼下，除了大壮，谁能镇得住场子？你我要顾着外面这一大摊，红梅管钱已是分身乏术。王师傅他们，管管具体事还行，真要镇住那些刺头，分量不够。”
　　“问题就在这儿！”刘卫东凑近一步，语气急切，“咱们的根基太薄了！能独当一面的核心兄弟太少！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厂区、运输队、夜市，马上歌舞厅也要开业，全靠咱们三个核心撑着，大壮这块一旦出纰漏，就是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目光锐利：“四爷为什么沉默？李宏伟为什么按兵不动？我看，他们未必是怕了咱们，更像是在等！等咱们自己内部先乱起来！管理跟不上，人心涣散，就是最好的攻击时机。大壮的管理方式，就是咱们现在最大的破绽！”
　　这些话，像锥子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刘卫东看得比他更透，也更远。打江山需要猛将，守江山则需要帅才和稳固的架构。他们现在，猛将有余，而帅才匮乏，架构更是粗糙不堪。
　　“卫东，你的意思是要撤了大壮？”陈山河看向他，眼神复杂。耿大壮是他最早的兄弟，一起喝过血酒，经历过生死，情同手足。
　　刘卫东果断摇头：“不行！现在撤了大壮，等于自断臂膀，更会寒了老兄弟们的心。而且，也会让外人觉得咱们核心层出了问题，更容易引来觊觎。”
　　“那怎么办？”陈山河感到一阵无力。明知道是隐患，却动不得，这种感觉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更难受。
　　刘卫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能撤，但可以‘加’。我给大壮当副手，名义上协助他管理，实际上，具体的事务协调、人员安排，我来处理。大壮主要负责对外震慑和关键时刻的武力支撑。这样，既保留了他的面和威慑力，又能把具体管理规范起来。慢慢影响他，看能不能让他有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