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伙都备好，麻袋、石灰粉都带上！等他们醉醺醺路过，先用石灰粉迷眼，麻袋套头，然后所有人一起上，照死了打！专门打腿！打完立刻散，从不同方向跑，让他们找不着北！”
　　刘卫东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重点是蛮牛！只要废了蛮牛，剩下的就是群没头苍蝇！四爷就算再派人来，也得掂量掂量代价！至于老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收拾完蛮牛，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咱们直接去保卫科堵他！不用动手，就让他知道，咱们敢玩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老黑有家有业，舍得跟咱们这几个亡命徒换命吗？！”
　　计策一条条抛出，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近乎残酷的实用主义逻辑。擒贼先擒王，分化瓦解，专打七寸。
　　仓房里一片寂静。耿大壮忘了疼痛，瞪大了眼睛。胡小军也忘了害怕，张大了嘴巴。
　　陈山河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他仔细咀嚼着刘卫东的每一个字，评估着其中的风险和可行性。

　　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或者被认出，就是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同样巨大。如果能成功，不仅能狠狠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更能极大提振己方的士气，甚至可能逼得老黑暂时退缩，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最重要的是，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一线希望的、主动的反击策略，而不是坐以待毙。
　　“好。”
　　陈山河终于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看向刘卫东，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认可：“就按你说的办。细节，再推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耿大壮和胡小军：“大壮，你安心养伤，这次不用你动手。小军，你的人，全力盯死蛮牛一伙，尤其是他们晚上喝酒的规律和回去的路线，一点都不能错！”
　　“卫东，”他最后看向刘卫东，语气凝重，“人手，家伙，埋伏地点，撤退路线，你来安排。要快，要隐蔽。”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
　　绝望的氛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向赌桌般的、紧张而又疯狂的决绝。
　　刘卫东用力点头，脸上因为被委以重任而激动得发光：“放心！山河！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煤油灯的光芒依旧摇曳，却仿佛照亮了一条通往血火之路。

　　卫东的计策，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被磨利了锋刃，即将刺向敌人的心脏。
　　第四十六章：主动出击
　　刘卫东的计策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死寂的绝望之中。接下来的两天，压抑的仓房变成了一个隐秘的战争指挥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味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卫东展现出了他从未显露过的另一面。他不再咋咋呼呼，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和高效。他通过各种狐朋狗友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凑出了六个平日里就好勇斗狠、也对老黑或蛮牛心怀怨气的厂区青年。人不多，但贵在敢下手，而且嘴巴相对严实。
　　武器是就地取材的残酷。锈迹斑斑的钢筋被砂轮磨出尖头，沉重的扳手用破布缠住手柄增加握力，几包不知道从哪个工地顺来的生石灰粉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有几条散发着霉味的麻袋。没有一样是正规家伙，但每一样都透着底层械斗特有的、实用至上的狠辣。
　　胡小军则成了所有人的眼睛。他把他那些无所事事的小兄弟全都发动起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了蛮牛那伙人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消息不断汇总回来：蛮牛几人依旧住在利民大车店，白天偶尔在厂区周边晃荡，像是巡视战利品的野兽，晚上必去西街那家“老王记炖肉馆”喝酒，通常喝到九十点钟，然后醉醺醺地抄近路，沿着那段废弃的老铁道走回大车店。
　　路线、时间、人数，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耿大壮趴在麻袋上，尽管背上伤痛未愈，却瞪着眼睛，一遍遍听着刘卫东推演行动计划，时不时用嘶哑的声音补充一两个细节，比如哪段铁道路基塌陷，适合设伏。
　　陈山河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他仔细检查每一件“武器”，测试麻袋的结实程度，甚至亲自去那段废铁道踩了点，在黑暗中默默丈量距离，寻找最佳的埋伏点和撤退路线。他的冷静像一块冰，镇住了其他人因恐惧和兴奋而产生的躁动。
　　决定动手的夜晚，天空像是泼了墨，连星星都没有几颗。化雪吸收了一切光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生疼。
　　不到八点，所有人在刘卫东家仓房秘密集合。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豪言壮语。陈山河的目光逐一扫过那六个被找来的青年，他们脸上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光。
　　“话，只说一遍。”陈山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冷的铁器碰撞，“目标，蛮牛。打腿。动手要快，下手要狠。石灰粉迷眼，麻袋套头。打完立刻按预定路线撤，不准恋战，不准回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谁要是掉了链子，或者被抓了乱说话……”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毒誓都更有分量。那几个青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重重点头。
　　“检查家伙。”陈山河下令。
　　一阵轻微的、金属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终于，胡小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来……来了！刚出炖肉馆！五个……都……都喝得有点晃悠了！正往铁道那边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山河身上。
　　陈山河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煤油和铁锈味的空气，猛地站起身。
　　“走。”
　　一个字，如同出鞘的刀锋。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溜出仓房，融入刺骨的寒风和浓重的夜色里，朝着那段注定要见血的废铁道快速潜行。
　　主动出击的刀刃，已然淬火，即将劈向沉睡的猎物。
　　西城，小院。
　　温暖的屋内与外面的严寒仿佛是两个世界。紫砂壶里的茶汤正沸，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香。四爷半眯着眼，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听着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唱片，很是惬意。
　　阿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垂手侍立，而是微微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迟疑。
　　四爷眼皮都没抬，淡淡问道：“厂区那边，清净了？”

　　他以为蛮牛已经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松碾碎了不服管教的刺头，正等着听一个无聊的结果。
　　阿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四爷，出了点……意外。”
　　“嗯？”四爷叩击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喜欢意外。
　　“蛮牛他们……昨晚回大车店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四爷坐直了些身子，脸上那点慵懒彻底消失：“伏击？谁干的？老黑那边反水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厂区里敢动他的人的，除了老黑，他想不出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