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要的不是谈判，是臣服。是让他像条狗一样，把好不容易抢来的肉骨头，乖乖叼过去上贡。
　　回去的路上，陈山河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一百块。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了头顶。
　　怎么凑？
　　压榨那些本就艰难的摊贩？他下意识否定了这个念头，那跟刀疤刘还有什么区别？
　　再去偷废料？风险太大了，刘扒皮盯着，老黑也知道了，简直是自投罗网。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抬起头，望向厂区那片巨大的、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厂房轮廓，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决绝。
　　只能从厂子里想办法了。
　　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被遗忘的钢铁残骸里，榨出更多的油水。
　　哪怕风险倍增。
　　哪怕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没有退路了。
　　老黑的警告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那一百块的“供奉”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上，逼得陈山河几乎喘不过气。他别无选择，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能换来活钱的钢铁坟场——废料堆。但这一次，不再是零敲碎打，而是要冒更大的风险，弄出更多、更值钱的东西。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和刘卫东、耿大壮谋划下一次行动，另一股寒意已经悄然而至，来自车间。

　　刘扒皮最近在车间里溜达得更勤了。他那双绿豆小眼不再只是盯着工人偷懒或产品瑕疵，而是更多地、带着一种审视的狐疑，扫过那些堆放边角料和报废零件的筐篓，尤其是在交接班清点物料的时候。
　　陈山河好几次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自己身上停留。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埋头干活，但后颈的汗毛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竖起。刘扒皮甚至破天荒地开始翻看车间近期的废料出库记录，虽然那记录本就做得马虎，但他看得格外仔细，肥短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过，时不时抬起眼皮，扫一眼正在干活工人们。
　　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在车间里弥漫开来。工人们也察觉到了异样，干活时更加小心翼翼，交谈声都低了几分。
　　胡小军再次发挥了作用。他像只受惊的老鼠，趁着给车间送劳保手套的机会，溜到陈山河的铣床旁边，假装调整皮带的空档，用气声急速说道：

　　“山河哥……不好了……刘扒皮……刘扒皮好像真盯上废料了！我听见他上午跟统计科的老王头吵架，说最近废铜废钢的出库数和仓库回收数对不上，差了一截……还骂骂咧咧说肯定有蛀虫……眼神老往你们班组这边瞟……”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滑脱。果然！刘扒皮不是无的放矢，他起了疑心，甚至开始查账了！虽然车间废料管理混乱，账目本就糊涂，但真要较真查起来，他们之前那几次手脚，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还有……”胡小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我……我好像看见他昨天下午……往保卫科那栋楼去了……”
　　保卫科！老黑！
　　陈山河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住了。刘扒皮把怀疑指向了废料，而且很可能已经去找了老黑！这两件事一旦联系起来，老黑那边就不仅仅是勒索钱财那么简单了！他完全可以用调查盗窃厂区物资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他陈山河往死里整！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还在为一百块发愁的焦虑。相比之下，老黑的勒索反而成了可以暂时周旋的“小事”，而刘扒皮的调查，才是真正能要他命的刀刃！
　　必须立刻停止一切行动！不仅不能再去废料堆，连仓库那条线也必须彻底断掉！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知道了。”陈山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近什么都别动。管好你的嘴。”
　　“哎！哎！”胡小军连连点头，脸色发白，赶紧溜走了。
　　陈山河站在原地，冰冷的机床贴着他的手心，却丝毫无法降低他内心的焦灼。前有老黑勒索，后有刘扒皮调查，两边挤压，几乎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抬眼，看向车间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刘扒皮正端着搪瓷杯站在窗口，小眼睛眯着，像是毒蛇锁定了猎物，正好也望向他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刘扒皮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阴冷的弧度。
　　陈山河迅速低下头，心脏狂跳。
　　他知道，刘扒皮的调查，绝不是结束。

　　而是风暴来临的前奏。
　　老黑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
　　刘扒皮那阴冷的眼神和胡小军带来的消息，像两股绞索，同时勒紧了陈山河的脖颈。车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恐惧的味道。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多看废料堆一眼都觉得会被那无处不在的视线捕捉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仅仅隔了一天，傍晚下班时，陈山河刻意磨蹭到最后才走，想避开人流。刚走出车间大门，还没呼吸几口室外冰冷的空气，那个高个子、被称作“龙哥”的保卫科干事，就像幽灵一样，又堵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龙哥脸上没有了上次那种戏谑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陈山河，黑哥让你再去一趟。”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甚至懒得再用“聊聊”之类的掩饰。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比上次要钱更加凶险。
　　他沉默地点点头，跟着龙哥再次走向那栋灰砖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办公室里，老黑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但这次，他没有卷烟，而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桌上，摊开着几页纸张，像是报表或者记录之类的东西。刘扒皮竟然也在！他腆着肚子，站在办公桌一侧，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谄媚笑容，看见陈山河进来，那小眼睛里立刻射出得意的精光。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黑哥，人带来了。”龙哥报告一声，和另一个手下依旧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
　　老黑抬起眼皮，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冰冷地打量着陈山河，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他没说话，只是用敲桌子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几页纸。
　　刘扒皮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尖利，带着表功的意味：“黑主任！就是他！肯定就是他！我们车间近期的废料损耗明显不对！尤其是铜件和那些重型钢坯！我就说嘛，怎么老是对不上数！肯定是有些蛀虫里应外合，偷出去卖了！”
　　他指着陈山河，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山河脸上：“这小子最近手头阔绰了不少！他爹躺医院那么烧钱，他哪来的钱？不是偷厂里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陈山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刘扒皮果然把调查的矛头直接指向了他！而且看样子，还拿出了一些所谓的“证据”！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目光迎向老黑，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刘主任，话不能乱说。废料损耗，车间管理混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凭什么赖我？我手头紧不紧，跟我干没干活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