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狡辩！”刘扒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尖叫道，“黑主任！你看他这态度！分明就是做贼心虚！必须严查！好好审审他！还有他那个狐朋狗友刘卫东、耿大壮！一个都跑不了！”
　　老黑终于停止了敲桌子。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扒皮粗重的喘息声。
　　老黑的目光从陈山河脸上，慢慢移到刘扒皮那激动的胖脸上，然后又落回那几页纸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就在老黑下一句话里。
　　是借题发挥，直接坐实罪名把他往死里整？还是……
　　老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主任，你的反映，我知道了。”他拿起那几页纸，随手扔到一边，“厂里物资管理，确实存在漏洞。保卫科会跟进调查的。”
　　刘扒皮一愣，似乎没想到老黑是这种反应，急忙道：“黑主任，这……这明显就是他……”
　　“厂里有厂里的程序！”老黑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耐烦，“该查的，自然会查清楚。没证据的事，不要瞎嚷嚷。”
　　刘扒皮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反驳，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小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老黑这才重新看向陈山河，眼神冰冷：“陈山河。”
　　“在。”
　　“最近，安分点。”老黑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赤裸裸的警告，“管好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别再给我惹出任何麻烦。听懂了吗？”

　　陈山河瞬间明白了。老黑压下了刘扒皮的指控，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因为……他不想现在就把事情闹大？或许他觉得刘扒皮证据不足，闹起来不好看？或许他还在惦记着那每月一百块的“供奉”，不想立刻断了这条财路？又或许，他另有打算？
　　但无论如何，暂时的危机，似乎被按下了。
　　然而，老黑那冰冷的警告，却比直接的指控更让人胆寒。
　　“听懂了。”陈山河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滚吧。”老黑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陈山河如蒙大赦，又如同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他能感觉到身后刘扒皮那怨毒不甘的目光，和老黑那深不见底、令人琢磨不透的凝视。
　　走出保卫科大楼，冰冷的夜风吹在他冷汗涔涔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危机，并没有解除。
　　只是被暂时延迟了。
　　老黑的耐心，显然已经快要耗尽。
　　刘扒皮的调查，也绝不会停止。
　　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风暴，正在加速逼近。
　　老黑暂时压下了刘扒皮的指控，但那股冰冷的警告和悬在头顶的一百块“供奉”，让陈山河如同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束缚更紧。他变得越发沉默，在车间里几乎成了隐形人，下班就径直回家，不敢再去废料场，连夜市都去得少了，全靠耿大壮和刘卫东撑着。

　　他以为极度的小心谨慎能换来片刻喘息，却忘了，恶狼一旦嗅到猎物的软弱和顾忌，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试探其底线。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陈山河正在车间里听着刘扒皮指桑骂槐的训斥，心思却全在如何凑够月底那笔要命的钱上，忽然，胡小军像被鬼撵了一样，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车间，甚至顾不上刘扒皮还在场，直接扑到陈山河的铣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山……山河哥！不……不好了！出……出事了！”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刘扒皮的训斥戛然而止，绿豆小眼立刻射出精光，厉声喝道：“胡小军！你他妈干什么！上班时间乱闯什么！”
　　陈山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一把抓住胡小军的胳膊，压低声音：“慌什么！慢慢说！”
　　胡小军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急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出来了：“是……是小雨姐！刚……刚才放学……在铁路道口那边……有……有两个人拦她……像是……像是保卫科那条‘疯狗’带的头……动手动脚的……说要……要请她去保卫科‘聊聊’……小雨姐吓坏了……”
　　“嗡”的一声，陈山河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一片血红！
　　小雨！他妹妹！才上高中！平时胆小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保卫科！“疯狗”是老黑手下最臭名昭着的一个打手，专门干脏活，手段下作！
　　他们竟然敢动他妹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施压？！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摧毁一切的暴怒彻底碾碎！
　　“我操你妈！！！”
　　陈山河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推开吓傻了的胡小军，像头发狂的公牛，转身就往外冲！
　　什么刘扒皮！什么车间纪律！什么老黑的警告！全都不存在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帮杂碎！
　　“陈山河！你他妈给我站住！”刘扒皮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想拦住他。

　　陈山河根本听不见，一脚踹开挡路的废料筐，红着眼就往车间工具架冲——那里放着各种榔头、铁棍！
　　车间里的工人都吓呆了，没人敢上前阻拦。
　　胡小军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就在陈山河抄起一根沉重的铁撬棍，就要不顾一切冲出去拼命的当口，一个人影猛地从旁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是刘卫东！他刚才就在隔壁班组，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山河！冷静点！你他妈冷静点！”刘卫东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声音也变了调，“不能去！那是保卫科的人！你这么去就是送死！而且会害死小雨的！”
　　“放开我！我操他妈的！他们敢动小雨！我杀了他全家！”陈山河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把刘卫东甩飞出去，手里的铁撬棍胡乱挥舞着。
　　“你听我说！山河！”刘卫东死死抱着不放，急吼道，“他们就是故意激你的！让你犯错！好名正言顺地弄死你！你现在冲过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小雨暂时没事！他们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就是要逼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山河燃烧的怒火上。
　　逼他？

　　是啊……老黑……他是在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逼他屈服，逼他乖乖就范，甚至逼他主动去背废料盗窃的黑锅！
　　巨大的愤怒和极致的冰冷交织在一起，让陈山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铁撬棍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血红的眼睛瞪着车间大门的方向，像是要瞪穿那堵墙，直接瞪死那些敢碰他妹妹的杂碎。
　　刘卫东感觉到他不再挣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松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不能硬来！山河！得想别的办法！肯定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