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42节作者:
躺不平啊! 四十七
邓鑫元在领取江城理工大学教职工宿舍钥匙的那天,特意去校门外的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他蹲在香樟树下,笨拙地抽出一根点燃,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眼眶发酸。透过缭绕的烟雾,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大巴山,父亲邓宏国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母亲杨贵碧在灶台前忙碌的佝偻身影。
那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在老旧楼的六楼,没有电梯。邓鑫元攥着钥匙爬上楼梯时,掌心沁出的汗把塑料包装浸出了湿痕。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水泥地面,在墙根投下窗棂的影子。十四平米的客厅摆着捡来的旧沙发,卧室里是学校配发的铁架床,可在邓鑫元眼里,这斑驳的白墙比老家土坯房的泥墙更像宫殿的穹顶。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喂猪的吆喝声。“妈,我分房子了,来重庆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传来父亲粗粝的嗓音:“秋收完再说。”
挂了电话,邓鑫元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父亲踩着积雪走了四十里山路,把一蛇皮袋土豆送到温泉中学。土豆冻得硬邦邦的,父亲解开棉袄把土豆揣在怀里焐,说给娃留着当夜宵。那天晚自习,邓鑫元啃着带着父亲体温的土豆,眼泪砸在课本上,洇湿了
九月底,邓宏国和杨贵碧终于出现在重庆北站。邓鑫元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母亲裹着深蓝色头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儿子带的核桃和花椒。杨贵碧看见儿子,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上来就攥住他的胳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树根。“元娃,你瘦了。”
回家的地铁上,杨贵碧紧张地抓着扶手,不敢碰旁边的不锈钢立柱。“这铁家伙跑得比山里的野猪还快。”
到了家属楼,邓宏国望着六层楼梯直咂嘴。他年轻时在煤矿背过煤,落下的腰疼毛病遇着阴雨天就犯。邓鑫元要背他上去,被他一胳膊肘顶开:“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进了屋,杨贵碧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茶几上,核桃滚得满地都是。她摸着墙上的暖气片,又走到阳台看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问:“鸡呢?咱带来的芦花鸡放哪儿?”
“妈,城里不让养鸡。”
“那咋行?”
四十八
第二天一早,邓鑫元被厨房的响动惊醒。他冲进厨房,看见杨贵碧正对着电饭煲发愁
邓鑫元舀了一勺,苦涩的味道瞬间布满口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雨后背着竹篓上山采药,说是卖了钱给娃攒学费。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两口渐渐显露出不自在。杨贵碧总在阳台张望,说楼下的草坪空着怪可惜,不如种点白菜。邓宏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后来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楼道里,看清洁工扫地。有天邓鑫元下班回家,发现父亲正蹲在小区花坛里,把物业公司种的月季拔了,栽上从老家带来的辣椒苗。
“城里不是咱待的地方。”
杨贵碧眼圈红了:“昨儿去超市,那电梯嗖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差点摔着。”
邓鑫元沉默地扒着饭,米粒在嘴里嚼得发苦。他一直以为,让父母住上有暖气的房子就是尽孝,却忘了他们的根早已扎在大巴山的黄土地里。
“再住些日子吧。”
杨贵碧眼睛亮了亮:“听说朝天门能看见两条江?”
周末一大早,邓鑫元带着父母去了朝天门。深秋的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杨贵碧赶紧把头巾系紧。邓宏国扶着观景台的栏杆,望着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突然说:“比咱村口的小河宽多了。”
江面上驶过一艘游轮,汽笛声震得人耳朵发颤。杨贵碧吓得往儿子身后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头看。“这船比咱村的打谷场还大。”
邓鑫元接过鸡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底。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去镇上赶集,母亲总会在他兜里塞个煮鸡蛋,说娃正在长身体。那时候鸡蛋金贵,父母自己舍不得吃,总说不爱吃蛋黄。
下午去解放碑,杨贵碧看着玻璃幕墙里自己的倒影,赶紧把沾着泥土的布鞋往裤腿上蹭。穿高跟鞋的姑娘们从身边走过,留下阵阵香水味,她不自在地拽了拽头巾。邓宏国被大屏幕上播放的汽车广告吸引,指着一辆红色轿车问:“这铁家伙得值多少斤苞谷?”
在小吃街,邓鑫元买了重庆小面。杨贵碧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却又舍不得放下筷子:“比家里的酸辣粉够味。”
路过一家金店,杨贵碧盯着橱窗里的金镯子看了很久。邓鑫元注意到,母亲手腕上常年戴着个银镯子,是外婆传下来的,接口处已经磨得发亮。“等发了工资,我给您买一个。”
最后一站是渣滓洞。讲解员说起江姐绣红旗的故事,杨贵碧掏出手帕擦眼睛。邓宏国站在囚室的铁窗前,久久没有说话。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对儿子说:“你姥爷当年也跟红军走了,再也没回来。”
四十九
回家的路上,杨贵碧累得靠在邓鑫元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大概还在回味白天在洪崖洞看的夜景,她总说“这楼叠得一层压一层,跟咱家后山摞着的石板似的,就是亮堂太多”。邓宏国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路灯的光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晃,沉默了半晌,忽然说:“明天我们回去。”
邓鑫元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攥着公交车扶手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杆——这是他每天往返学校的交通工具,早高峰时挤得连转身都难。他知道父母不属于这里,就像山里的松树,习惯了扎根在大巴山的石缝里,挪到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就算有精心照料,也活不自在。
送站那天,邓鑫元特意给父母买了卧铺票。杨贵碧在候车室就开始抹眼泪,把一个布包往他手里塞,布面是用他高中时的旧校服改的,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山里冷得早,你从小就怕冷。”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摩挲着布包上起球的布料,“别总熬夜改教案,按时去食堂吃饭,别总啃方便面。”
邓宏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中山装的第三颗纽扣终于掉了下来——这衣服是邓鑫元工作第一年买的,父亲总说“太浪费”,却只有走亲戚、来城里时才舍得穿。“好好教书,别惦记家里。”老人转身时,邓鑫元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全白了,像被栾宝山的雪染过似的,风一吹,几缕碎发飘起来,看得他眼睛发酸。
火车开动时,杨贵碧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那块深蓝色头巾——是邓鑫元上大学时给她买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却总说“这颜色衬脸”。头巾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邓鑫元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蓝色,才蹲在站台的柱子旁失声痛哭,肩膀抖得像被风吹动的玉米杆。
回到公寓时,邓鑫元掏出钥匙,指尖蹭过单元门把手上的不锈钢镀层,冰凉得像深秋嘉陵江的水。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照亮墙面上“XX装饰”“疏通管道”的小广告,红的蓝的字歪歪扭扭,与老家院墙上“计划生育”“勤劳致富”的褪色标语遥遥相对——只是一个写满了城市的匆忙,一个刻着乡村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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