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43节作者:
躺不平啊! 推开门,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江对岸的CBD,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点落日余晖烧成一片金红,像谁把整座大巴山的晚霞都浇铸成了钢铁森林。茶几上的牛皮信封压着半张栾宝山到重庆的汽车票,票根边缘被揉得发毛,红绳捆着的钞票里,几张皱巴巴的角币还带着山货市场的泥土气——那是父亲在镇上卖核桃时,人家找的零钱。
父亲的字爬在信纸边缘,歪歪扭扭的,像他年轻时在陡坡上开垦的田埂:“元娃,城里公交贵,这钱你充公交卡,别总走路去学校,风吹日晒的。”邓鑫元捏了捏信封,纸币的温度还没散尽,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蹲在小区垃圾桶旁,把装核桃的蛇皮袋折了又折,叠成巴掌大的一块塞进包里,说“留着回去装洋芋,城里的塑料袋不结实”。
阳台飘来呛人的辣味,混着空调外机的嗡鸣。母亲带来的泡沫箱被挤在空调外机和晾衣杆之间,箱壁上还沾着老家的黄土,几株辣椒把枝桠探过防盗网,红通通的果实悬在二十层高空,像从大巴山偷跑出来的星子。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得果实轻轻晃——它大概也想念栾宝山的风,那种裹着松针和牛粪气息的风,能把半山腰的炊烟吹成一条细长的白丝带,能把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吹过三道梁、两道沟。
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映出母亲的头像:背景是老家的石拱桥,桥下溪水潺潺,桥栏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母亲站在桥中间,笑得露出了豁牙。“元娃,我们到屋了!”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透着鲜活的雀跃,“你爸刚在晒谷场劈柴,斧头都抡圆了!隔壁李婶家的黄牛生崽了,黑黢黢的,跟头小水牛似的,你小时候还骑过它妈呢!”
后面跟着一串更热闹的声响: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咚咚”闷响、黄牛的“哞哞”叫、远处村小学的下课铃“叮铃铃”地飘过来,还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那声音比城里空调外机的轰鸣温柔多了,像母亲小时候拍他睡觉的节奏。
邓鑫元走到落地窗前,指尖划过玻璃上的冷凝水,水痕顺着摩天楼的倒影往下流,像一道小小的瀑布。江面上的游船亮起点点灯火,像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萤火虫,只是它们不会停在竹梢上,不会被他用蒲扇追着跑,更不会在夏夜的星空下,与远处的星星连成一片。
上周带父母坐公交去解放碑,母亲盯着LED大屏上的时装秀直咂舌,拉着他的胳膊说:“这衣服上的亮片比祠堂的琉璃瓦还晃眼,穿在身上得沉死吧?”父亲则在天桥上望着车流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说:“这路比咱家晒谷场还宽,咋就没处落脚呢?”他们在这住了五天,每天清晨五点就坐在沙发上等天亮,母亲总说“城里太静了,听不见鸡叫,睡不着”,父亲则会拿着拖把,把家里的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找到点在老家扫院子的感觉。
“妈,寒假我回去。”他的声音混在窗外的车流声里,轻得像颗投入江中的石子,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父亲抢过手机的粗嗓门:“回来啥?你那学生等着期末复习呢!别耽误了孩子们!”可话音刚落,就被母亲的声音盖了过去:“回来!必须回来!我把火塘重新糊了泥巴,你爸前几天还在坡上摘了野猕猴桃,泡在酒坛里正等着发酵呢!到时候给你煮腊肉炖粉条,让你吃够!”
挂了电话,备课笔记还摊开在桌上,台灯的光晕里,“素质教育”“核心素养”“实践能力”这些词旁边,他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柴火灶,灶膛里还画了几根柴火,像极了老家厨房里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土灶。窗外的霓虹已经织成一张巨网,把天空染成了淡紫色,而大巴山的方向,此刻该是墨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窗灯,像嵌在山褶皱里的萤火虫,安安静静地亮着。
江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潮湿的气息,让他想起老家雨后的清晨,石板路滑溜溜的,能照见天上的云,能看见路边的蒲公英沾着水珠,轻轻一吹就飘向远方。手机弹出银行APP的提醒,房租还款额的数字像座新的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翻开教案,在“教学目标”下面添了行字:“带学生观察城市与乡村的差异,理解不同生活场景下的奋斗与坚守”。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里,远处的跨江大桥亮起了灯带,暖黄色的光带像条发光的巨龙,横跨在嘉陵江上,而老家的石板桥此刻该浸在月光里,桥洞下的溪水正唱着千年不变的调子,溪水边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和着远处的虫鸣,组成最安稳的夜曲。
邓鑫元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身后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眼前是母亲种的辣椒在风中摇晃,红果实映着灯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忽然明白,自己就像这株辣椒,根须扎在城市的水泥缝里,努力汲取着养分,想要在钢铁森林里站稳脚跟,可枝叶却总朝着故乡的方向生长,惦记着山里的风、家里的人。
那些摩天楼的高度与大山的海拔,那些扫码支付的便捷与赶场天的赊账,那些地铁里的拥挤与田埂上的独行,终究要在他身上拧成一股绳,一头拴着必须往前的路——学生的期待、自己的梦想、对未来的规划,一头系着回不去的乡愁——父母的白发、老家的土灶、山里的风与月。
窗外的嘉陵江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远方,最终会汇入长江,奔向更广阔的天地。邓鑫元知道,无论他在城市里走多远,爬多高,他的根永远在大巴山的褶皱里,在父母布满老茧的手掌里,在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牵挂里。
这或许就是另一种寻梦——不是非要逃离故乡,也不是非要在城市里迷失,而是在奋斗的路上,永远记得回头看看身后的亲人,把他们的牵挂装在心里,把对他们的承诺扛在肩上,让他们的晚年能安享天伦,便是对他们所有付出最好的回报,也是他在这江风与山风之间,找到的最踏实的平衡。
五十
九月的重庆还浸在暑气里,嘉陵江的风裹着热气吹过校园,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图纸上的线条。邓鑫元站在机械与制造专业大一新生报到处前,白衬衫领口沾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这是他留校后当辅导员的第一年,红色的迎新横幅在他身后飘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格外醒目。
眼前的新生们背着蛇皮袋、拎着旧木箱,有的家长扛着被褥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极了四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样,扛着母亲缝的被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学费,站在兵工院校的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邓老师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怯生生地打招呼,手里还攥着录取通知书,边角被捏得发卷。邓鑫元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上还挂着当年学习实践部的办公室钥匙,铜制的环扣被磨得发亮,边缘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站在学生堆里常被认错。有位拎着行李箱的家长拉着他问“同学,辅导员办公室怎么走”,他也不恼,笑着指完路,转身又帮一个女生把沉重的木箱扛到行李车上,肩膀被勒出淡淡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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