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30节作者:
躺不平啊!
走出户籍办理处的办公楼时,太阳刚爬上对面的楼顶,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暖得有些烫。他对着太阳狠狠吸了口气,空气里飘着附近早点铺的油条香气,混着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这是属于城市的味道,不是峦堡山清晨呛人的柴火烟,也不是夏夜里麦秸秆燃烧的焦糊气,是带着生活热气的、鲜活的味道。
“这辈子总算能堂堂正正吃商品粮了。”他摸着口袋里的户口迁移证,封皮的边角硌着掌心,像块沉甸甸的勋章。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净的水泥路上,没有泥土,没有野草,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远方。邓鑫元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却笑得格外踏实——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不一样了。
三十二
307宿舍的四张铁架床各有各的讲究。上海来的林伟带来了银色的录音机,外壳亮得能照见人影,邓丽君的歌声整天在屋里盘旋,“甜蜜蜜”三个字被唱得黏糊糊的,邓鑫元总觉得像嘴里含着块没化的糖。他第一次听见这歌时,正啃着从家里带的玉米饼,饼渣掉在床单上,赶紧用手拈起来塞进嘴里,生怕被林伟看见。
上铺的胖子赵磊是西安人,打呼的声音能震得床板响,像闷雷滚过。他父亲是干部,每天都能看见他捏着两毛钱去传达室打长途,对着话筒喊“爸,给我再寄点钱”,嗓门大得楼道里都能听见。赵磊的铁皮饼干盒里总装着大白兔奶糖,他分给林伟和王强,却从没递过给邓鑫元,大概是嫌他身上的咸菜味。
本地的王强最活络,开学第三天就带着大家去吃了火锅。红油翻滚的锅里漂着邓鑫元从没见过的百叶,像层层叠叠的塑料纸,烫熟了往嘴里塞时,麻得他舌头直打颤,眼泪都流了出来。王强笑他“山里来的,吃不得辣”,他想解释峦堡山的辣椒更辣,却没敢说——怕一开口,就泄了自己的底。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还在睡觉。林伟的录音机停在磁带的空白处,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春蚕在啃桑叶;赵磊的呼噜声隔着蚊帐传过来,像头刚犁完地的老黄牛,粗重又绵长;王强蜷缩在被子里,嘴角还挂着笑,大概是梦见了昨晚的火锅,或是哪个姑娘。邓鑫元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粮票的碎屑——那是他把剩余的票证塞进帆布包时,不小心蹭掉的边角——把户口迁移证夹在《机械制造基础》课本里,这是他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比藏在枕头下稳妥,比压在床板下放心。课本的封面是蓝色的,印着台机床,他摩挲着那机床的图案,觉得这铁家伙比家里的锄头金贵多了。
帆布包里的煮鸡蛋还剩三个,是母亲凌晨起来煮的,蛋黄已经有些发黏,带着股淡淡的腥气。他剥了一个慢慢嚼,蛋白在嘴里越嚼越韧,蛋黄的沙粒感混着唾液滑进喉咙,竟觉得比家里的玉米饼香多了。其实他知道,鸡蛋哪有玉米饼香,只是这城里的空气,把寻常的味道也变得金贵起来。就像林伟擦脸用的雪花膏,他闻着总觉得不如母亲用的猪油香,可林伟说那是“友谊牌”,城里姑娘都用这个。
邓鑫元的床铺在最靠门的位置,风一吹就灌进来,冬天准定最冷。他把那只掉了漆的皮箱塞在床底,用旧报纸垫着防止受潮——报纸是临走时村长给的,上面印着“改革开放”的新闻,他没舍得扔,觉得能沾点城里的气。箱子里的咸菜罐子被他藏在最深处,坛口封着两层塑料布,每次打开都要屏住呼吸,生怕那股酸腐味惹来室友侧目。昨天王强凑过来问他箱子里装的啥,他慌忙说是母亲腌的萝卜干,其实坛子里是能就着玉米饼吃三顿的酸白菜,是他带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和峦堡山最后的牵连。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透过玻璃窗照在对面的墙面上,映出林伟晾着的花衬衫影子,红得像团火。邓鑫元坐在床沿,摸了摸课本里的户口迁移证,封皮的硬度隔着纸页传过来,像块烙铁。他想起父亲送他到县城车站时说的话:“到了城里,别让人看出咱是山里来的。”那时他没懂,觉得山里人咋了,能吃苦,有力气;现在看着林伟锃亮的皮鞋,赵磊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就明白了——城里人的日子,是不用在泥里刨食的。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针线包,那是母亲用袜子改的,针插在块硬纸板上,线头绕得整整齐齐。他把袖口磨破的地方仔细缝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动的蚯蚓。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叮当声,清脆得像碎玻璃。邓鑫元把《机械制造基础》往胳肢窝一夹,走出宿舍时,走廊里飘着赵磊打哈欠的声音,混着林伟哼的邓丽君,他挺直腰板,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这声音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话:从今天起,我也是城里人了。
上午的班会却给这份兴奋浇了点凉水。班主任唐老师走进教室时,邓鑫元正在看课程表,听见后排有人“嚯”了一声——这个北师大毕业的高个子青年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裤脚扎着松紧带,运动鞋上还沾着草屑,不像老师,倒像刚从操场跑回来的运动员。
“我叫唐建林,教你们工程力学。”他把帆布包往讲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力透纸背,“从今天起,早晚自习点名,缺一次扣学分!”
底下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后排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嘀咕:“这比高中管得还严,我哥在师范大学,天天不上课都没人管。”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有几个学生跟着笑起来。
唐老师耳朵尖,手里的粉笔“啪”地拍在黑板上,粉笔灰腾起一片雾:“笑什么?”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后排,长发男生立刻低下头,“大学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混日子的!你们将来要去造兵器,要去兵工厂挑大梁,身子骨垮了能行?图纸都看不清楚!”
他突然指着教室墙上的标语——“兵工报国,强我中华”,每个字都有拳头大:“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吗?你们手里的游标卡尺,将来可能要用来测量导弹零件;你们画的机械图,可能要变成坦克的变速箱!现在偷懒,将来造出来的武器打不准,谁负责?”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邓鑫元却听得热血沸腾,后背的旧伤好像都在发烫——那是高中时帮家里扛玉米袋压出来的,当时觉得这辈子都要跟峦堡山的土地打交道,没想到现在能站在造兵器的教室里。他想起周老师说的“运气像堰塘里的鱼”,原来往深水里扎,真的能摸到不一样的天地。
“每天早操雷打不动,六点半操场集合,谁也别想偷懒!”唐老师拍了拍讲台,“我带你们跑,男生五千米,女生三千米,跑不完的罚抄校规!”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别觉得我苛刻,去年有个学生毕业去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回来跟我说,当年跑的步,全成了戈壁滩上扛设备的力气。”
班会结束后,邓鑫元去食堂买早饭。粮票换成的馒头暄软得能捏出窝,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还浮着层米油。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见唐老师端着餐盘走过来,运动服的领口沾着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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