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31节作者:
躺不平啊!
“新生?”唐老师在他对面坐下,咬了口馒头,“开县来的邓鑫元?”
邓鑫元愣了一下,点头时差点把粥洒出来。
“你的档案我看过,温泉中学的?”唐老师喝了口粥,“我们系主任就是从你们那儿考出来的,说九岭山山脚下的孩子,骨头里都带着股韧劲。”他指了指窗外的操场,“看到没?跑道是塑胶的,比你们高中的黄土路强多了,可得好好跑。”
邓鑫元望着操场上正在晨练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脚步轻快得像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一串正在生长的箭头。他突然想起温泉中学的晨跑——天没亮就踩着冻硬的泥地,袁主任举着手电筒在前面喊“跟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混着堰塘的腥气,远处峦堡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唐老师,我一定好好跑。”他用力咬了口馒头,暄软的面香里,好像尝到了商品粮特有的甜。
傍晚的自习课上,邓鑫元在笔记本上写下“兵工报国”四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敲下了颗钉子。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照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年轻的光。他摸了摸课本里的户口迁移证,封皮的边角依然硌着掌心,却让他想起母亲说的“日子要像麦苗一样,一节一节往上长”。
晚自习结束时,唐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个秒表:“想提前适应晨跑的,跟我来。”
邓鑫元第一个站起来,帆布包撞在桌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跟着唐老师往操场走,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混着远处兵工厂传来的汽笛声。跑道的塑胶在脚下弹性十足,比县坝村的黄土路舒服多了,他跑起来时,觉得自己像只刚学会飞的鸟,翅膀上沾着阳光,正往更高的地方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唐老师的影子并排着,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邓鑫元知道,这只是开始——从粮票换来的户口,到塑胶跑道上的晨跑,他要学的不仅是造兵器的本事,更是要长出能扛住风雨的骨头,像峦堡山的石头一样,扎实,坚硬,能撑起一片天。
饭堂的高窗总蒙着层油腻的白雾,清晨七点就飘起的蒸汽裹着肉香,在玻璃上凝成蜿蜒的水痕,像谁用手指画的地图。
邓鑫元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看着林伟他们勾肩搭背走进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饭票,三张五分钱的菜票叠在两张二两的粮票上,边角粘着点玉米糊糊的干渍——那是母亲寄信时不小心蹭上的,信封里还夹着片晒干的山楂,说城里饭硬,嚼两片能开胃。
打饭窗口前的队伍像条长蛇。林伟总排在最前面,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点咕咾肉,橘红色的芡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油星子溅在不锈钢餐盘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玻璃。
赵磊爱往排骨窗口钻,师傅挥着铁勺给他舀排骨时,他总要说“多来点汁儿”,三两排骨能啃出满脸油光,骨头扔在餐盘里叮当作响,像在数钱。王强最活络,今天叫师傅在红烧肉里多浇半勺卤汁,明天又要在青菜里加勺辣椒油,餐盘里的菜永远堆得像座小山,他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搞学问”。
邓鑫元的位置在饭堂最靠后的角落,挨着拖把池。那里总有股消毒水混着潮湿木头的味道,能盖住他餐盘里的清苦气。他得等林伟他们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听见赵磊吹嘘父亲又给他寄了进口巧克力,听见王强讲昨晚看的电影,才能贴着墙根溜进去。五分钱的炒白菜装在餐盘里,叶片边缘被炒得发蔫,有的还带着点焦黑,师傅总说“多给你加点醋”,酸气能漫出半尺远。二两米饭压得瓷实,能看见勺子划出的白痕,他扒饭的速度快得惊人,筷子搅着米饭往嘴里送,烫得舌尖发麻也不停——后面锅炉房的师傅要进来打水,穿蓝布工装的学生要进来热饭盒,他怕被人撞见这清汤寡水的午饭,更怕看见谁眼里闪过的
那天王强突然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岔气。“走,今天我爸给寄了汇款单,三十块!请客!”
林伟正举着刚买的橘子汽水朝他晃,玻璃瓶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滴在他米白色的衬衫上。赵磊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餐盘里的粉蒸肉正冒着热气,米粉在蒸汽里轻轻打卷,油珠像小太阳似的滚来滚去。
邓鑫元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饭票在口袋里被攥成小团,粗糙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像揣了把没开刃的镰刀。“不了,”他猛地挣开王强的手,往门口退了两步,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红痕,“我得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有机械制图测验,那个三视图我还没搞懂。”话没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听见赵磊在身后笑:“书呆子就是不一样,吃饭都想着考试,等会儿菜凉了可别后悔!”
后来王强在宿舍楼道堵他,手里还捏着块没啃完的红烧肉。油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褐色圆点,像他那件的确良衬衫上没洗干净的墨渍。“你咋总一个人吃饭?”王强嚼着肉问,嘴角沾着点酱色的油星,说话时能看见牙缝里的肉丝,“咱们宿舍就该凑一块儿吃才热闹。”
邓鑫元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白雾腾得他眼睛发酸,搪瓷缸沿磕在水龙头上,发出当的一声。“我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他低头扒拉着从家里带的腌萝卜,玻璃罐子里的萝卜干泛着酱色,菜汤溅在衬衫第二颗纽扣旁边——那片布料早就洗得发白,露出底下细细的经纬线,像他藏不住的窘迫,风一吹就能看见。
其实他的胃壮得像头老黄牛。去年在公社砖窑打工,正午太阳把砖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硫磺的味道,他能就着母亲腌的酸白菜,吞下四个白面馒头,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嘴。那时工头总说“这娃能吃就能干”,给他多记两分工分。只是每次路过饭堂卖肉的窗口,那块写着“排骨
这天傍晚他去得格外晚,夕阳把饭堂的影子拉得老长。卖白菜的窗口已经挂了“售罄”的木牌,师傅正用铁铲刮着锅底的残渣,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犹豫了半天,邓鑫元终于捏着五分钱走到另一个窗口,“来份炒土豆。”师傅挥着铁勺往锅里倒了点油,土豆块切得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块比他的拇指还粗,酱油放得很足,颜色深得发暗,像峦堡山的泥土。
刚在拖把池旁边坐下,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林伟端着餐盘走过来,格子衬衫的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巧啊,”林伟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鱼香肉丝还冒着热气,笋丝在红亮的汤汁里轻轻晃动,“我还以为你早吃完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切成条的牛肉干,“我妈寄的,说让我分给同学尝尝,你试试?”袋子里的肉干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他那块手表的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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