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29节作者:
躺不平啊!
“同学,这么晚才到?一路辛苦了。”值班老师看见他,连忙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在“邓鑫元”三个字上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着灰尘,布鞋上还沾着泥点,帆布包的边角磨得发亮。老师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别着支钢笔,说话时带着温和的笑意,“咱这学校可是西南独一份的兵工部属院校,专门培养兵工人才,将来毕业都是要去兵工厂挑大梁的,好好学,有出息。”
邓鑫元望着老师身后的宣传牌,“兵工系统人才的摇篮”那行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晃得他眼睛发热。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那里藏着用蓝布手绢裹着的钞票,手绢已经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让他心里格外安稳。他突然觉得,十个小时的火车摇晃、坐反车的慌张、一路的奔波劳累,都值了——那些在温泉中学的晨跑、堰塘边的苦读、清江河畔的歌声,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试卷、被油灯熏黄的课本、冬天里冻裂的手指,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这是你的宿舍钥匙,307室的,上铺靠窗,视野好。”老师把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钥匙上挂着个红色塑料牌,上面写着“307-1”,“食堂还特意留了热饭,知道有些同学会晚到,我带你去吃点,垫垫肚子。”
跟着老师往宿舍楼走时,邓鑫元听见帆布包里的鸡蛋又“咕噜”响了一声,蛋黄的腥气更浓了些。他低头看了看包,突然想起母亲今早送他去车站时说的话:“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多买点热乎的,咱以后也是吃商品粮的人了,不用总啃冷玉米饼。”晚风带着校园里的桂花香吹过来,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米饭的清香,还有菜汤的咸香,那是他在山里很少闻到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突然有了温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遥远。
宿舍楼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地上,像一串温暖的脚印,指引着他往前走。邓鑫元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从绿皮火车的2号座位开始,从接过这把宿舍钥匙开始,他的人生已经驶上了新的轨道——这条轨道不再是县坝村泥泞的泥土路,而是能通向更远地方的柏油路,路上有商品粮的香气,有兵工厂机器的齿轮声,还有比清江河更宽阔、比峦堡山更高远的未来。
(三十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玻璃还蒙着层青灰色的雾,像敷了层薄霜,冷得人指尖发僵。邓鑫元揣着粮票的手心却早沁出细汗,那汗透过裹粮票的蓝布手绢,把里面的票证洇得发潮,边角都软塌塌的。他攥着这方叠得紧实的手绢,一路小跑冲进户籍办理处,木质门框被撞得“吱呀”作响,积在缝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值班的老头从藤椅上直起身,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搪瓷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把缸子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闷响:“急啥?门刚开三分钟,就不能喘口气?”邓鑫元没敢应声,只是局促地站在柜台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手绢的边缘——那是母亲的旧手绢,上面绣的碎花早就洗淡了,却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绢展开,35斤粮票在柜台上铺成一小片,被裹得紧实的小方块一散开,露出各种颜色的票证:有印着“粗粮”字样的土黄色票证,边缘卷得像深秋的枯叶,是母亲走村串户,从邻居家一斤两斤凑来的玉米、高粱票;有印着“细粮”的米白色票证,上面还沾着点干硬的玉米面,是父亲用半个月的烟钱换的大米票;最珍贵的是半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全国通用面票,米黄色的纸面泛着旧光,是表婶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表婶说“城里的娃都爱吃白面馒头,让他到了学校蒸着吃,别总啃红薯”。
这些粮票的边角都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有的还沾着泥土印,是母亲揣在怀里跑山路时蹭上的。邓鑫元把它们一张张理平,票证上印着的齿轮图案在白炽灯下泛着陈旧的光,像蒙着层经年累月的油垢,却在他眼里比任何珍宝都耀眼——这是母亲求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为了换这张“城市户口”,家里把下半年的口粮都匀了出来。
“同志,我、我换户口。”他的声音刚出口就发了颤,尾音飘得老高,紧张得指尖不知怎的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深蓝的墨水“啪嗒”滴在户籍表格边缘,洇出个小点儿,像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刺得人眼睛发疼。邓鑫元慌忙去擦,指尖沾了墨水,却越擦越脏,把“迁入地址”那栏都染了片蓝,原本干净的表格瞬间多了块难看的污渍。
“慌什么?”办事员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邓鑫元抬头,看见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鬓角别着枚红色发卡,卡子上的漆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铁皮,显得有些旧。她接过邓鑫元递来的录取通知书,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镜片后的眼睛在“兵工部直属院校”几个字上停了足足三秒,又抬眼反复打量邓鑫元——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的毛边随风晃悠,还有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鞋尖还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的布袜。
“兵工部的院校?”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手里的钢笔在“农村户口”四个字上顿了顿,墨水在纸面晕开个小圈。然后她手腕微微用力,一道粗黑的横线稳稳地划过“农村户口”,把那四个字划得面目全非,紧接着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大学生城市集体户口”,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在宣告着什么。
邓鑫元的呼吸突然屏住了,连心跳都好像慢了半拍。他盯着办事员的笔尖,看着她在备注栏里写下“干部”两个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在他心里炸开了串响炮,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这两个字烫得他眼眶瞬间发烫,眼前突然晃过无数画面:父亲蹲在灶台边修锄头,满是老茧的拇指蹭过锈迹斑斑的锄刃,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父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锄头得修好,不然开春没法种地”;母亲把省了三天的玉米饼塞给他,掌心沾着的玉米面在他衣襟上留下黄白的印子,声音带着哽咽:“到了县城再吃,别让同学看见,免得笑话你”;还有温泉中学后面的堰塘,塘里总漂着绿沫子,那是他蹲在塘边啃冷红薯时最常看见的景象,塘埂上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像要把他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永远走不出去。
那些被峦堡山的黄土裹着、被贫穷压着的日子,好像随着这两个字,终于要被彻底甩在身后了。邓鑫元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伸手去摸那两个字,又怕弄脏了表格,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拿好,别弄丢了。”办事员把崭新的户口迁移证推过来,封皮是暗红色的,烫着金色的国徽,在白炽灯下闪着庄严的光,边角还带着刚印刷好的油墨味。邓鑫元双手接过来时,指腹触到光滑的纸面,突然想起小时候翻家里的旧木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只有爷爷传下来的那把镰刀,木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油光锃亮,却没能让家里过上一顿饱饭。而现在,这张薄薄的纸,好像能把所有的苦日子都掀过去,能让他走出大山,能让父母不再为粮食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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