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28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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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车摇摇晃晃驶出县城,刚拐过路口,司机猛地踩了脚油门,车厢里的人集体往前栽。邓鑫元的帆布包“咚”地撞在前排座椅上,鸡蛋在里面“咕噜咕噜”滚了半圈。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包抱在怀里,指尖透过粗布摸到蛋壳的冰凉,心里突然发紧——这十个鸡蛋,是母亲从母鸡窝里攒了半个月的,每天都数着个数,原本打算攒够了换盐吃,现在却全给了他。
  土路颠簸得像在筛糠,车身左摇右晃,车窗外的田埂、树木、电线杆都在往后退,退成模糊的色块。邓鑫元扒着车窗往外看,心里又热又慌。这是他头回出远门,375公里外的省城,藏着他寒窗十年的梦——其实他在意的不是考大学本身,是考大学能换来的“商品粮”户口。大哥在一煤厂当临时工,干了五年还是农业户口,每次领粮票都要托熟人帮忙,看别人脸色;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坝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能出个吃公家饭的,不用再靠天吃饭”。

  “同志,要瓜子不?五毛钱一包,香得很!”一个穿碎花褂的女人挎着竹篮走过过道,篮子里的葵花籽装在纸包里,散着焦香。邓鑫元赶紧摇摇头,手不自觉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五毛钱——这是他三天的伙食费,可不能随便花。女人走到后排时,他听见有人用带着省城口音的话聊天:“现在大学生也不包分配了,但兵工部的学校不一样,听说毕业就能进兵工厂……”后面的话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他却把“兵工部”三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那正是他要去的学校,母亲信里反复叮嘱“到了学校要好好学,将来进兵工厂,就是铁饭碗”。

  车晃了三个钟头,邓鑫元从最初的兴奋晃成了麻木。后背被发动机烤得发疼,帆布包里的鸡蛋腥气越来越重,他打开包一看,有个鸡蛋的蛋壳不知何时裂了缝,蛋清渗出来沾在粗布上,摸起来黏糊糊的。他趁司机停车加水的间隙,赶紧掏出那个裂了缝的鸡蛋,剥了壳往嘴里塞。蛋黄干得发噎,卡在喉咙里,他赶紧从帆布包侧袋掏出军用水壶,灌了口凉白开往下咽,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凉丝丝的,总算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邻座的大爷看他吃得急,从布包里掏出块干硬的馒头递过来:“慢点吃,后生,别噎着。我家娃也在省城上学,头回走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抱着包舍不得撒手。”大爷的馒头带着淡淡的碱味,邓鑫元掰了半块还回去,两人就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嚼。大爷说他是去省城看儿子的,儿子从兵工厂的学校毕业,现在在兵工厂当技术员,“吃商品粮,住单位分的宿舍,年底还发米面油,比在家种地强百倍”,说这话时,大爷满脸的皱纹里都淌着笑,眼里满是骄傲。

  车过临江镇时,天开始转阴,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被乌云遮住。没一会儿,雨点就“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把窗外的景色晕成了水墨画。车厢里的汗味、脚臭味、鸡蛋味混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呛得人有点难受。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掏出报纸看,邓鑫元凑过去,瞥见报纸角落印着“兵器工业部直属高校”几个字,眼睛突然亮了——那正是他要去的学校!他想问年轻人学校里的宿舍怎么样、食堂的饭菜贵不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怕人家嫌他土气,笑话他没见过世面。

  车晃了整整十个钟头,太阳从东边的山坳爬出来,又沉进西边的山坳里,最后一点余晖也被黑暗吞没。邓鑫元的膝盖早被发动机震得发麻,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揉了揉膝盖,听见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老家那扇年久失修、一推就吱呀作响的木门。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点灯光,他知道,离省城越来越近了,离那个能让家人吃上商品粮的梦,也越来越近了。他抱紧帆布包,把脸贴在包上,能闻到鸡蛋的腥味,也能摸到腰侧那沓钞票的温度,心里突然变得格外踏实。

  傍晚五点,透过车窗上那层浑浊的玻璃,看见了省城汽车站的水泥门楼。门楼顶端“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大字,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团跳动的火苗。他猛地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瞬间绷紧,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这是他第一次来省城,比县城大十倍的地方,藏着他心心念念的大学。
  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刚拉开道缝,邓鑫元就攥紧帆布包往门口挤。帆布包里装着母亲连夜烙的玉米饼、六个煮鸡蛋,还有用蓝布手绢裹着的学费和生活费,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家当。身后的人着急下车,鞋跟狠狠踩在他的布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回头,只一门心思往车外冲——他怕晚了赶不上报到,更怕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迷路。
  出站时暮色已浓,天边的云霞染成了深紫色,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汽车站门口的站牌前挤满了人,邓鑫元挤过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电车线路,只觉得眼晕。“402……403……405……”那些数字像活过来的小虫子,在眼前爬来爬去,搅得他脑子发昏。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报到须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又看,纸上明明写着“乘402路电车至兵器工业部大学站下车”,可当一辆电车缓缓驶来,他瞅着车身上模糊的编号,竟鬼使神差地迈了上去——直到车门关上,他才看清车身上“403”三个冷白色的字,像个带着嘲弄的笑,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电车刚启动,邓鑫元就觉得不对劲。报到须知上说学校在市区,可车越开,路边的高楼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最后竟看见了成片的菜地,绿油油的叶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彻底慌了神,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声音发颤地拉着旁边戴眼镜的师傅问:“同志,麻烦问下,这车到兵器工业部直属的那所大学不?”
  师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车车灯的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怕不是坐反了?403路是往郊区去的,通着附近的农场!402路才到市区,你得去马路对面坐车,方向反了!”
  这句话像块重石头砸进邓鑫元心里,他差点跳起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车一到站,他抱着帆布包就往车下冲,脚下没注意,差点被站台边的积水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直抽气。帆布包里的鸡蛋又滚了半圈,这次他清晰地听见蛋壳碎裂的轻响,一股淡淡的蛋黄腥气从包里飘出来。他顾不上心疼鸡蛋,也顾不上揉膝盖,只是盯着马路对面的站牌,402路的字样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可等了足足二十分钟,那辆能载他去学校的电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晚上九点多,邓鑫元才辗转换上402路电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又急又慌。等他拖着沾满尘土的帆布包,终于摸到学校门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校门两侧的黄葛树枝繁叶茂,在晚风里哗哗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议论这个晚到的学生。迎新点的白炽灯在黑夜里格外刺眼,照着“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报到处”的红色横幅,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面小小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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