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27节作者:
躺不平啊! 猪圈里的黑猪哼唧着撞木栏,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舌舔着铁锅,蒸红薯的甜香混着杀猪的腥气漫开来。邓鑫元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还没拆,是姐夫韦建军昨天从镇上捎来的。他想帮忙劈柴,却被父亲按住:"今天你是主角,歇着。"
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袁主任来得格外早,中山装熨得笔挺,手里捧着张烫金喜报,红绸带在晨风里飘着:"温泉中学特意给你定制的,"他把喜报往墙上贴时,手指微微发颤,"校长说,这是咱校史的新纪录。"去年查寝时总掀他被子的老头,此刻眼角堆着笑,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我们村终于出大学生了!"村长拍着邓鑫元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趔趄了一下,"给咱们长脸了!想当年我去县城开会,人家说咱峦堡山脚下的村,连高中生都凑不齐,现在——"他突然提高嗓门,对着院子里的人喊,"咱有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了!"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有人往邓鑫元手里塞糖,水果糖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得晃眼。韦建军系着围裙忙前忙后,他读过高中,见过些世面,正指挥着帮忙的妇女摆桌椅:"圆桌放中间,方桌拼两边,孩子们单独开一桌。"他看见邓鑫元站着发愣,笑着扔过来块毛巾,"擦把汗,看你紧张的。"
向秀莲来得最早,她师范毕业分配到镇小学教书。只见她辫子上扎着新的红头绳,手里攥着个布包。"初中时借你的橡皮总没还,"她把布包往邓鑫元手里塞,脸颊红得像苹果,"给你带了本笔记本,省城的课堂笔记多,能用得上。。
"还有我的!"谭伟明挤过来,手里举着个纸包,里面是本精装的《现代汉语词典》,"我哥在县中学教书,说上大学离不了这个。"他初中毕业后去了县汽修厂,手上还沾着机油,"以后写信给我,就用这个查生僻字。"
谭云喜蹲在灶台边,帮着母亲烧火,火苗映得他脸通红。"我没买啥贵重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块手表,表壳上贴着层塑料膜,"这是我表哥送我的,防水的,你去省城上学用得上。我原来有!"
王小明是被他爹用摩托车载来的,右臂依然弯着,却用左手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支锃亮的钢笔。"预制板厂太忙,来晚了,"他把钢笔往邓鑫元手里塞,声音洪亮得很,"我爹说,这钢笔是他托人从县城文具店买的,最好的牌子。"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等你放假回来,我用左手给你写春联。"
田晓梅是踩着露水来的,穿着橡胶厂的工作制服,辫子上系着军绿色的头绳,手里捧着本崭新的《声乐入门》,封面烫着银字。扉页上用红钢笔写着:"风会带着声音去远方。"字迹娟秀,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音符,像只跳跃的蝌蚪。
堂哥邓铭最是卖力,扛桌子、搬板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蓝布褂子湿得能拧出水。"咱邓家就数你有出息,"
日头爬到头顶时,远房表舅才背着个布包赶来。他从城里坐客车上来的,一见到邓鑫元就连连道歉:"鑫元啊,表舅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发颤,眼角堆着笑,"高考那天是你表舅母糊涂,你可别往心里去。"
邓鑫元还没说话,父亲突然开口了:"都是亲戚,过去的事别提了。"他往表舅碗里倒了杯老酒,酒液金黄,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来,喝酒。"这酒是父亲珍藏了十年的,当年大哥结婚时都没舍得拿出来。
开席时,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邓宏国端着酒碗,挨桌敬酒,喝到袁主任面前时,突然停住了:"袁主任,我敬你。"他把酒碗举得老高,"要不是你总盯着这小子上早操,他身体哪能这么结实。"袁主任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和他碰了个响:"这孩子自己争气。"
邓鑫元坐在主桌,看着田晓梅正和谭云喜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王小明用左手给大家分糖果,动作已经很熟练;袁主任被几个老师围着,正讲着他当年查寝的趣事。突然觉得眼睛发潮,这些在温泉中学的日子,凌晨五点的跑道、堰塘边的早读、清江河畔的歌声,还有那些帮过他的人——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院子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
夕阳西下时,客人们渐渐散去,院子里散落着空酒瓶和糖纸。田晓梅临走前,把《声乐入门》往他怀里按了按:"到了省城也别忘了练嗓子,风会带着声音去远方的。"她转身时,军绿色的头绳在风里晃了晃,像株倔强的狗尾草。
邓鑫元帮着收拾碗筷,看见谭云喜和王小明蹲在墙角,正用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空酒碗,脸上带着醉意,嘴角却咧着笑。母亲往他手里塞了块毛巾,"看你乐的,像个孩子。"邓鑫元望着墙上袁主任送来的喜报,烫金的字迹在暮色里依然闪着光,突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喜事,更是所有在泥里挣扎过、却依然向上生长的人的喜事。
夜风从峦堡山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邓鑫元摸了摸口袋里王小明送的钢笔,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白云村的温泉中学,到省城的大学校园,他会带着这本书、这块表、这支钢笔,还有这些沉甸甸的期望,一直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他对着河水唱了首《在那遥远的地方》,这次没跑调。粗哑的嗓子在几年的练声里变得清亮,每个音符都裹着风,顺着河面往远处飘。连风都好像停了,黄葛树不响了,稻穗不摇了,只有清江水哗哗地流,像在给他伴奏。
二十九
离家的那天清晨,秋风刚漫过开县的稻田,稻穗的金浪就顺着九岭山的坡地滚向远方。邓鑫元攥着二哥刚领的半月工资——28.5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钻进县城长途汽车站那辆绿皮客车时,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黄泥巴,那是今早帮母亲割稻子蹭上的,来不及清理就匆匆赶来车站。
客车的发动机“突突”喘着气,像头年迈的老牛。邓鑫元找到自己的2号座位,刚坐下就倒吸一口凉气——座位正架在发动机盖上,铁皮被晒了一早上,烫得能烙饼。后背贴上去的瞬间,像着了火似的,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粗布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蜿蜒着从后腰蔓延到衣角,像幅潦草的地图。前排座位的靠背磨出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棕褐色棉絮,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颤动,活像一只呼吸的肺。
“鑫元,裤腰里的钱可得揣牢了,那是你一年的学费。”母亲凌晨在煤油灯下穿针引线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她特意把邓鑫元的旧丨内丨裤缝了个暗兜,把500元学费和生活费仔细裹在蓝布手绢里,塞进暗兜里。邓鑫元下意识摸了摸腰侧,那沓钞票硌得皮肤发疼,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混着棉布的气息,竟有种踏实的腥甜。帆布包里的十个煮鸡蛋是母亲天没亮就烧火煮的,此刻在闷热的车厢里渐渐散出酸气,蛋黄的腥味顺着包缝钻出来,他却舍不得扔——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干粮,小妹今早扒着门框,看着他往包里装鸡蛋时,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却没敢开口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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