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8节

作者: 躺不平啊!
收藏本书TXT下载
  “别停!”谭云喜跳下车,跟着他跑,自行车往地上一靠,发出“哐当”一声,“想想你说的,要考师范大学!”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邓鑫元猛地加快了脚步。蓝布褂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衬衫。他看见泡桐树的影子在跑道上飞速后退,像被扯断的线。
  冲过终点时,他扶着自行车把干呕起来,胆汁涌上喉咙又被硬生生咽下去。谭云喜递过来的水壶碰在他牙上,发出“当”的轻响。
  “5分32秒。”电子表的蓝光映在对方脸上,“比及格线慢了一分钟,但比我想象中强。”他拧开水壶盖,往邓鑫元嘴里倒了点水,“你初中体育中考才跑了6分10秒,忘了?”
  邓鑫元含着水没说话。他想起初中最后一次体育考试,全班就他没及格。体育老师在成绩单上写“合格”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他知道那是照顾,可现在不行,班主任说“体测过不了,高考报名都受影响”。
  “从明天起,五点到校。”谭云喜把自行车往泡桐树上一锁,车筐里露出个油纸包,“我妈蒸的红糖馒头,给你带了两个。”
  第二天训练,邓鑫元发现谭云喜给他带了双回力鞋。鞋帮上沾着点蓝墨水,鞋底的纹路还很深。“我表哥穿旧的,他现在穿43码了。”对方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手指蹭过他脚踝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别躲啊。”谭云喜笑起来时,眼角的痣跟着动,“这鞋比你那解放鞋强十倍,至少不会进泥。”
  邓鑫元试着走了两步,回力鞋踩在黄土地上,发出“噗嗤”的轻响。晨雾里的泡桐树渐渐清晰,他看见叶片上的露水滚下来,在跑道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先练耐力。”谭云喜已经冲了出去,校服的下摆扫过草叶,“每天跑六圈,保持匀速!这黄土跑道软,不容易伤膝盖。”

  邓鑫元赶紧跟上。回力鞋果然比解放鞋稳当,可跑过第三圈时,他还是落在了后面。谭云喜放慢速度等他,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像条引路的带子。
  “想象你在追拖拉机。”对方喘着气说,“追上了就能少走二里地。”
  邓鑫元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初中时坐拖拉机回家时,每次都得追着车跑半里地,司机才肯停下来。那时他背着装满红薯的麻袋,跑得比现在还快。
  跑到第六圈终点,谭云喜突然拽住他:“别蹲下!走两步,不然容易晕。”对方的手心滚烫,攥得他胳膊生疼,“来,做拉伸——把腿架在单杠上。”
  操场边的单杠锈迹斑斑,邓鑫元把腿架上去时,铁管硌得膝盖生疼。他看见谭云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棵挺拔的树。
  训练到第四周,邓鑫元的小腿开始抽筋。那天他正练高抬腿,突然觉得小腿肚子像被绳子勒住,疼得他蹲在地上直咧嘴。
  “早让你跑完步拉伸。”谭云喜跪在地上帮他按腿,手心的茧子蹭得他皮肤发烫,“你总说要赶早自习,现在知道疼了吧?”
  邓鑫元咬着牙没出声。他看见自己的回力鞋上沾着黄土,像撒了把碎金。上周六回家,隔壁小妹抱着他的腿不肯放:“哥,你啥时候教我吹笛子?”他摸了摸小妹枯黄的头发,突然想起师范的招生简章上印着音乐教室的照片,钢琴擦得锃亮。
  “给。”谭云喜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黄色的药膏,“我表哥以前抽筋就抹这个,薄荷味的,凉丝丝的。”

  药膏抹在皮肤上,果然像有股凉风钻进去。邓鑫元看着谭云喜帮他揉腿的手,指关节很粗,虎口处有块月牙形的疤。“这是咋弄的?”他忍不住问。
  “帮我妈劈柴时砍的。”对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妈说男人身上没疤才丢人。”
  那天之后,邓鑫元的训练多了项内容——吹笛子。每天跑完步,他会坐在泡桐树下吹十分钟,谭云喜就坐在旁边听。他的笛子是二哥留的,竹管上裂了道缝,用布条缠着,吹《东方红》时总有点漏风。
  “比上周好听多了。”谭云喜捡起片泡桐叶,卷成哨子吹了声,“师范大学肯定有好笛子。等你考上了,我去看你,你用新笛子给我吹一曲。”
  邓鑫元笑了笑,把笛子放进布套。他知道谭云喜是哄他,可心里还是暖烘烘的。远处的食堂飘来馒头香,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体测项目,好像变成了这首熟练的曲子——只要慢慢练,总能吹出优美的调子。
  六月体测前最后一次模拟,邓鑫元站在1000米跑道上时,听见谭云喜在人群里喊:“记得腹式呼吸!吸气时肚子鼓起来!”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冲了出去。回力鞋踩在黄土上,发出熟悉的“噗嗤”声。他想起谭云喜教的要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像踩着节拍器。跑到最后一百米时,他看见母亲站在操场边,蓝布褂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她肯定是凌晨三点就起床,走了十里山路坐拖拉机来的。
  冲过终点的刹那,他听见电子表“嘀”的一声。4分28秒——比及格线快了2秒。
  蝉鸣刚漫过九岭山的山脊时,邓鑫元的布鞋第三次陷进县坝村路边的水洼。浑浊的泥水顺着鞋口往里灌,把袜子浸得透湿,裤脚沾着的泥点子像没洗干净的星子,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他甩了甩脚,抬头望见温泉中学那两扇掉漆的铁栅栏,歪歪扭扭地焊着"书山有路"四个锈字,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哀鸣,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又掉泥里了?"张建军从栅栏后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红薯,金黄的薯肉上沾着点黑灰。他把红薯往邓鑫元面前递了递,"堰塘的水今早又飘了层绿沫子,食堂的粥稠得能当镜子照,我照了照,发现头发里还卡着昨晚的煤渣。"
  邓鑫元没接红薯,径直往校园里走。书包带磨得右肩生疼,帆布上打了块补丁,是母亲用纳鞋底的粗线缝的,针脚又密又硬。书包里装着昨晚没做完的数学题,纸页边角被堰塘水浸得发皱——昨晚去塘边洗饭盒时,不小心把作业本掉进去了,捞上来时已经泡得发胀,字迹晕成了团蓝雾。
  温泉中学坐落在清江河的臂弯里,九岭山的影子斜斜地压在操场边,像条沉重的灰毯子。全校最打眼的不是那排漏风的砖瓦房教室,而是操场角落那个半亩地的堰塘。天旱时水浅得能看见塘底的烂草和破球鞋,下雨时就涨成黄泥汤,师生们的饮用水、洗衣水、食堂的淘米水,全往里面倒。此刻塘面上漂着层淡绿色的浮沫,边缘的青苔顺着塘壁爬满半人高,太阳一晒,绿得发腻,水面上还浮着几只翻白的死蚊子,和一绺女生洗头发掉的碎发。

  "喝慢点,别把青苔吞下去。"早读课上,前排的李红梅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胳膊。邓鑫元正捧着搪瓷缸子仰头猛灌,凉丝丝的水过喉咙时带着股土腥味,喉结滚动的瞬间,他好像看见缸底沉着片透明的碎虫翅。

  "不喝渴死。"他把缸子往桌角一墩,搪瓷边缘磕在水泥桌上,发出空洞的响。这缸子是大哥在厂煤当临时工发的,杯身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现在只剩个模糊的"安"字。窗外的堰塘边,几个女生正蹲在青石板上搓衣服,肥皂泡像群白蝴蝶,打着旋儿飘进塘里,混着泥水流淌,在水面漾开一层白花花的泡沫,像谁不小心倒了袋洗衣粉。
请按 Ctrl+D 将本页加入书签
提意见或您需要哪些图书的全集整理?
上一节目录下一节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