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7节作者:
躺不平啊! 邓鑫元的手指抠着搪瓷杯的缺口,指节泛白。他想起上周日在教室,谭云喜把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塞给他:“我妈烙的,甜口。”那饼子带着体温,在他冻得发僵的手里焐出片暖意。可当班长不一样,要管纪律要开班会,要在上课前站在讲台上喊“起立”——这些都会占去做题的时间。
“我怕耽误学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的冰。窗外的雪下大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响,像母亲冬天里冻裂的手指在哭。
赵老师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团。“当班长也是一种学习。”他从笔筒里抽出支红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你看,管理班级就像解几何题,得找到最优解。”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年轻时也怕耽误备课,可当班主任后才明白,教会学生做人,比教会做题更重要。”
邓鑫元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鞋头裂了道缝,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鞋底的补丁是母亲用纳鞋底的粗线缝的,针脚又密又硬。“我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炉子里的煤响盖住,“我爹说我们家就指望我读书出头,不能分心。”
这句话沉在胃里,像吞了块腊月的冰。昨晚他趴在炕桌上做题时,父亲蹲在灶台边修锄头,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弯了腰的老槐树。“鑫元,”父亲突然开口,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温泉中学虽说是最差的,可只要你肯学,照样能考大学。别学那些没用的,一心做题就行。”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煤块在炉子里炸裂的轻响。赵老师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垂,忽然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这是我儿子的手套,他现在在县城读高中,用不上了。”那是双蓝色的劳动手套,食指处补着块棕色的补丁,“戴上吧,写字时能暖和点。”
邓鑫元捏着那双手套,粗布的纹理蹭得手心发痒。他想起自己的手套——是母亲用碎毛线拼的,指节处早就磨破了,露着半截手指。上周做试卷时,笔尖冻在纸上,用力一拽,把卷子撕了个口子。
“那就当学习委员吧。”赵老师突然说,声音软了下来,“这个不能推了。”他把红铅笔放在成绩单上,“每天收发作业,每周组织一次学习小组,不耽误你做题。”他的手指在“邓鑫元”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帮同学们提高成绩,也是功德。”
邓鑫元的手指在搪瓷杯上留下五个湿印。学习委员,不用管纪律,不用开班会,最多是晚自习时帮同学讲题。他想起初中时的向秀莲,她当文娱委员时总说:“能帮别人就是好事。”那时她举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板报,辫子上的蝴蝶结晃来晃去。
“谢谢老师。”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的水痕在桌面上洇开,像朵慢慢绽放的花。
走出办公室时,雪片落在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邓鑫元把赵老师给的手套揣进兜里,手指摸着粗糙的布面,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走廊里的红榜还围着人,有同学冲他喊“邓鑫元,牛逼”,他红着脸往教室走,布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串浅浅的脚印。
路过操场时,他看见谭云喜正在雪地里跑步。对方穿着件单薄的运动服,哈出的白气像团棉花,看见他就喊:“邓鑫元,听说你考了第一!”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邓鑫元朝他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雪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他摸了摸兜里的手套,粗布下面好像藏着团火,暖得他指尖都热了。
回到教室时,同学们还在议论成绩。谭云喜举着试卷跑过来,卷子上的红叉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鑫元,这道物理题你给我讲讲呗?”他的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块硬糖,塞到邓鑫元手里,“我姐从县城带的,水果味。”
硬糖在手心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味道顺着指尖往心里钻。邓鑫元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觉得当学习委员也没那么可怕。他拿出课本,在扉页上写下“学习委员”四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敲下了颗定音的钉子。
雪还在下,把温泉中学的黄土跑道盖成了白色。邓鑫元知道,就算这里是全县最差的高中,就算他的布鞋总是磨破,只要手里握着笔,心里揣着暖,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雪,走到阳光里去。
邓鑫元把体测表按在课桌上时,指节在“肺活量2100ml”那行字上压出了白印。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表格上的红叉格外刺眼——这是他第三次体测不合格,体育老师在表格边缘写“建议加强训练”时,笔尖把纸戳出了个小窟窿。
窗外的泡桐树落了片叶子,正好飘在谭云喜的运动服上。对方正转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蓝白相间的球面沾着点泥:“又对着这张纸发呆?”他把篮球往桌上一放,震得邓鑫元的铅笔滚到了地上,“校医说你这是长期缺营养,不是真有病。”
邓鑫元弯腰捡铅笔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秋天在田里帮父亲割稻子扭的,当时疼得直不起腰,母亲用草药给他敷了半个月才好。他盯着桌腿上的裂缝,突然想起接到体检不合合格得消息——因为感冒持续高烧引发血常规、血压、嗅觉等指标不合格,体检不合格。
“我要是身体好点,现在该在师范练钢琴了。”他把体测表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口袋。口袋里还揣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那是去年师范招生考试的成绩,总分比录取线高了三十分。最后收到温泉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时,信封上的校名印得歪歪扭扭,像个嘲笑的表情。
谭云喜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想啥呢?温泉中学咋了?至少操场比师范的大。”他捡起地上的篮球,往手心拍了两下,“我问过体育老师,说你这体能练三个月准能达标。我表哥以前比你还弱,现在在工地上能扛两袋水泥。”
邓鑫元抬头时,看见谭云喜眼角的痣在阳光下亮了亮。
第二天凌晨五点,邓鑫元被窗台上的石子声惊醒。他摸黑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跑到操场时,谭云喜正对着泡桐树做高抬腿。温泉中学的操场是黄土铺的,刚下过雨的地面泛着潮气,踩上去能感觉到湿泥从解放鞋的缝隙里钻进来。
“来得正好。”谭云喜停下动作,额前的碎发沾着露水,“先测个1000米,看看底。”他从裤兜里摸出块电子表,表壳上有道明显的裂痕,“我表哥送的,还能用。”
邓鑫元站在起跑线时,手心的汗把鞋带浸成了深褐色。这双解放鞋是大哥留的,鞋帮磨出的毛边像圈蒲公英。谭云喜举着电子表站在百米外,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拓成道模糊的金边。
“跑!”
指令落下的瞬间,邓鑫元冲了出去。才跑出两百米,胸口就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吸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他看见谭云喜骑着辆旧自行车跟在旁边,车铃叮铃铃地响:“用鼻子吸气!别张嘴!”
他想照做,可肺里像着了火,只能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