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4节作者:
躺不平啊! 消息传回村里,村里人都来道喜:“老邓家要出个吃公家饭的了!”邓父邓母走路都带着风,母亲每天都要把他的奖状拿出来擦一遍,父亲则把烟袋锅子擦得锃亮,见人就笑着递烟。邓鑫元也开始收拾行李,把那支二哥送的钢笔、陈博士写过字的笔记本都小心地放进书包,等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谭伟明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早就寄到了,朱建军、王贵明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也陆续到了,唯独邓鑫元的通知书迟迟不见踪影。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委会问,回来时眼神一次比一次黯淡,嘴里却还安慰他:“可能路上耽搁了,师范学校的通知书要走邮局,慢些。”
“再等等,别急。”父亲也跟着劝,可他烟抽得比平时更凶了,夜里常常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
直到八月底,离开学只剩几天,邓鑫元实在忍不住,跑去区中学找班主任黎老师。黎老师见他来了,叹了口气,才说出真相:“体检时你因为感冒持续高烧,血常规、血压、嗅觉这些指标都不合格,师范学校的录取标准严,不符合就没法录。”
邓鑫元愣住了,他记起中考前确实感冒过,发了两天烧,可他以为扛过去就没事了,根本没在意体检的事。“那……那我还能读什么?”他声音发颤。
“按照当年的政策,‘中师、中专、重高’是唯一志愿,你没报其他的,现在只能去温泉中学了。”黎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惋惜,“那是全县最差的高中,每年高考能上大学的没几个,前几年还连续‘白板’(零录取)……”
邓鑫元走出老师办公室时,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没回学校,而是直接去了地里——父亲正在拔花生,地里的土被晒得滚烫。他默默拿起锄头,帮父亲挖花生,烈日当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直起腰,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充满希望的山,此刻却像一道道屏障,把他困在原地。他第一次感到,命运竟然如此不公。
晚上吃饭时,邓鑫元把消息告诉了父母。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突然,母亲放下碗,声音坚定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我去找找人,不能让你就这么去温泉中学。”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母亲就叫醒了邓鑫元。院子里,那只最肥的母鸡被绑住了脚,正不安地扑腾着;旁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整整五十个鸡蛋——这是家里半个月的收成,母亲平时连一个都舍不得吃,都攒着换钱。
“走吧,进城去。”母亲把鸡蛋篮递给他,自己抱起母鸡,“我打听了,你表姥爷家的远房老表在教育局人事科工作,咱们去求求他,说不定能有办法。”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公路边。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坐上通往县城的班车。班车又旧又挤,满是汗味和汽油味,颠簸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教育局在一栋三层小楼里,灰扑扑的墙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爬上二楼时,邓鑫元的腿直打颤。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害怕——他长这么大,从未求过人,更别说带着鸡和鸡蛋上门了。母亲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帮他捋了捋皱巴巴的校服领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人事科的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了看母亲怀里的母鸡,又看了看邓鑫元手里的鸡蛋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是……?”男人抱着胳膊,语气冷淡。
母亲赶紧把母鸡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着笑,报出自己的名字,又提到了娘家村子和几个老人的名字,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我是您表姥爷家的,您小时候还去过我们村呢,您不记得了?”
男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耐烦,摆了摆手:“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说着就要关门。
母亲急忙用脚抵住门,声音带着恳求:“表叔,您别关门!我儿子考上了师范,就是因为体检时感冒发烧,指标不合格,您能不能通融通融,帮我们想想办法?”
“这种事找我没用!”男人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违反!赶紧走,别影响我工作!”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邓鑫元站在原地,看见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怀里的母鸡似乎感受到了气氛,不安地扑腾了几下,鸡毛掉了一地。
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沉重百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出教育局大门,母亲突然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没敢大声哭,怕被人看见,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树叶。
邓鑫元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那篮鸡蛋,鸡蛋还带着温度,可他的心却凉得像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明明自己考得很好,却因为一场感冒,因为没人帮忙,就要被命运推向最差的路。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声音沙哑:“妈,我们回家吧。温泉中学就温泉中学,我好好学,一样能考上大学。”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还挂在脸上,却点了点头。邓鑫元接过母亲怀里的母鸡,提着鸡蛋篮,牵着母亲的手,慢慢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刺眼,可他知道,无论前路多难,他都不能放弃——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这一路的奔波和期望。
鑫元在绝望中回到家,半月没有出门半步。八月二十日傍晚,太阳西斜,邮递员老李的自行车出现在村头。
“鑫元,你的信件!”
鑫元机械地拆开信封,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印着"温泉中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下面用钢笔填着他的名字和开学日期:1989年9月1日。学费69元。
信封上"温泉中学"四个字像四把刀,齐齐扎进邓鑫元心里。那是全县最差的高中,升学率年年垫底,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
回到家,父亲正蹲在门槛上补箩筐。看见儿子手里的信封,他布满老茧的手抖了一下,篾条划出一道血口。
"爸..."邓鑫元的声音哽住了。
父亲接过信封,用沾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半晌,他抬起头,眼里有邓鑫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温泉中学...也好,好歹是个高中。"
"可是学费..."母亲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六十九块呢。"
屋里陷入沉默。邓鑫元知道,为了供他读书,家里已经卖了猪、卖了羊,连过年留的腊肉都贱卖了。堂哥四哥和六哥小学没毕业就去宜昌纸厂打工,每个月往家寄二十块钱,那是全家最重要的收入。
“我去借。”父亲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子,"总有人能借的。"
接下来的三天,邓鑫元看着父亲早出晚归,看着他脸上的希望一点点熄灭。村里人都摇头,信用社要抵押,连一向和善的堂叔都关上了门——他家儿子也要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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