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3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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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向秀莲看你呢!”
  排练在食堂后面的空屋里进行。每天晚自习后,邓鑫元总能听见那里传来歌声和脚步声。有次他去锅炉房打水,撞见向秀莲正教两个男生走位,碎花衬衫在昏黄的灯泡下像朵盛开的向日葵。看见他路过,她突然提高了嗓门:“这段要挺胸抬头,像个男子汉!”
  邓鑫元拎着铁皮水桶快步走开,水晃出来溅在裤腿上,冰凉刺骨。他想起家里的水缸,冬天总是结着层薄冰,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河沟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红肿。上周来信说,父亲又病了,家里的鸡蛋全拿去换了药。
  “还差个人啊。”向秀莲的声音追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邓鑫元没回头,锅炉房的蒸汽糊了满脸,热辣辣的。

  十二月初的寒流来得猝不及防。邓鑫元把大哥留下的棉袄翻出来,棉花从肘部的破洞钻出来,像团白絮。他缩在教室角落做题,笔尖冻得发僵,墨汁都凝住了。
  向秀莲抱着件军大衣走进来,径直放在他桌上:“我爸的,你先穿。”
  “不要。”
  “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冻病了咋整?”
  “说了不演!”
  那天下午,邓鑫元躲在操场角落吹笛子。《阿拉木汗》的调子不知怎么就溜了出来,竹笛声在寒风里打着颤。他突然看见向秀莲站在黄葛树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赶紧收了声,笛子往裤兜里塞时,竹节磕在膝盖上,生疼。
  “你吹得真好。”
  邓鑫元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有事?”
  “明天就要报最终名单了。”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邓鑫元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裤脚,突然想起二哥师范毕业照,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他喉结动了动,却只说出:“我要考师范。”

  “考师范也能演节目啊。”
  邓鑫元猛地站起来,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起一阵尘土:“我要回去做题。”
  十三
  第二天一早,学校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元旦汇演节目确定”

  排练室的灯亮到很晚。邓鑫元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勇打着哈欠回来,脱鞋时一股脚臭味散开:“累死了,向秀莲盯得真紧,说男主角动作要有力,像……
  邓鑫元蒙上头,被子里全是汗味和霉味。
  平安夜那天,下了场小雪。邓鑫元的棉袄终于彻底破了,棉花从后背涌出来,像只脱毛的鸟。他缩在教室啃干玉米饼,饼太硬,硌得牙床生疼。
  向秀莲端着碗热汤面走进来,葱花飘在油花上:“我妈送来的,分你一半。”
  他摇摇头,饼渣掉在课本上,沾了片油渍。
  “赵勇的动作还是不对。”

  邓鑫元埋头啃饼,饼屑掉进脖子里,刺得皮肤发痒。
  “其实我知道你为啥不演。”
  玉米饼卡在喉咙里,邓鑫元咳得满脸通红。向秀莲递过来水壶,他接过来时,看见她手腕上的红印更深了,像条细红绳。
  “我爸说,县师范的音乐老师是他同学。”
  邓鑫元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热水烫得舌尖发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操场盖得白茫茫一片,像谁铺了层棉花。
  元旦前一天,彩排开始了。邓鑫元路过礼堂时,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旋律。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向秀莲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洒在她身上,像落了层金粉。赵勇站在她旁边,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是向主任。“小邓,进来看看?”
  邓鑫元赶紧往后退:“不了,我要去做题。”
  “这孩子。”
  邓鑫元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快步离开礼堂,走廊里的回声把《阿拉木汗》的调子撕成碎片。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邓鑫元还在教室做题。窗外传来烟花的爆裂声,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算题本上投下斑斓的影子。他摸出笛子,凑到嘴边,却吹不出声。
  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向秀莲站在门口,辫子上别着朵绢花,是演出服上的。“赵勇发烧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
  “我没有白衬衫。”
  “我带来了。”
  衬衫落在桌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邓鑫元盯着那片雪白,突然想起大巴山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蔷薇开得像火。他喉结动了动,却只说出:“我要考师范。”
  向秀莲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衬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知道。”
  邓鑫元捡起那朵绢花,塑料花瓣硬邦邦的,却带着股淡淡的香味。他把花夹进二哥的信里,看着
  元旦汇演那天,邓鑫元没去礼堂。他坐在操场角落的黄葛树下,抱着笛子,吹起了《阿拉木汗》。竹笛声在寒风里打着旋,像只找不到家的鸟儿。
  礼堂方向传来阵阵掌声,还有《阿拉木汗》欢快的旋律。邓鑫元低头看着自己的蓝布褂子,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想起向秀莲的白衬衫,想起二哥的师范校服,想起大巴山的红泥,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笛孔里,堵住了声音。

  风穿过黄葛树的枝桠,呜呜地响,像谁在哭。邓鑫元把笛子放进怀里,紧紧按住,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些不听话的情绪。远处的掌声还在继续,他站起身,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腿,朝着教室走去。蓝布褂子在风里鼓荡着,像面倔强的旗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教室里空荡荡的,他的算题本摊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邓鑫元坐下,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蓝布褂子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像个小小的舞台。
  1989年的夏天,大巴山像被扔进了火炉,正坝区中学的教室更是闷热得像蒸笼。屋顶的瓦片被晒得发烫,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蔫蔫地耷拉着,邓鑫元握着笔的手不停冒汗,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片墨痕。他报考了县师范学校——这是他早就定好的目标,他太想尽快走出从正坝区通往县城的“鼎罐坡”,那条坡又陡又长,雨天满是泥泞,走一次要磨破半双布鞋;他更想早点吃上商品粮,让父母不用再靠天吃饭,不用再为他的学费卖鸡蛋、织草鞋。

  同桌谭伟明的志愿则是县重点高中,他的目标更远:“先考重点,再考大学,走出开县通往外界的‘大垭口’,去北京、去上海!”两人的书桌紧挨着,却朝着不同的方向,可那份为未来拼搏的劲,却同样足。
  中考那天,邓鑫元发挥得异常出色。尤其是数学,卷子上的题目他几乎都练过,只用了一半时间就答完了所有题,还反复检查了三遍。走出考场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信心满满,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师范校服、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那时他就能领工资,就能把母亲接到镇上住,让她不用再在田里操劳。
  成绩公布那天,邓鑫元跟着父亲去了区中学的公告栏。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他踮着脚往里看,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全县前五十名!谭伟明比他少三分,排在第五十二名。师范学校的录取线是全县前二百名,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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