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2节作者:
躺不平啊!
“来了?快坐。”张主任看见他,连忙放下针线,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张婶去镇上给孩子买棉花了,我这手笨,缝得慢,别笑话。”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省劳模奖状,“你看那玩意儿,看着光鲜,还不如块补丁实在,能给孩子暖身子才管用。”
邓鑫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上的镜框里,省劳动模范的奖状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贴着五张三好学生证书,一张叠着一张,都是五个女儿得的,每张证书上都盖着鲜红的印章。窗外传来“吱呀”的挑水声,是张主任挑着水桶往厨房走,步伐比去年慢了些,水桶晃出的水花溅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把水倒进缸里,好给邓鑫元泡黄芪水。
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时,张主任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黄芪,根根饱满,带着淡淡的药香。“每天泡三根,别多放,这东西性温,喝多了上火。”他仔细叮嘱着,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要是觉得苦,就少放半勺糖精,别放多了,对牙齿不好。”
喝最后一碗黄芪水那天,邓鑫元在操场碰见了廖森林。他比去年壮实了些,脸上有了点肉,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模样,正帮朱占友搬课桌——朱占友家买了新家具,旧课桌没地方放,想搬到学校给同学们用。看见邓鑫元,廖森林放下课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比以前开朗了不少:“邓鑫元,下个月镇上有烙饼比赛,赢了能得五块钱奖金,你去不去?”
“不了。”邓鑫元摸了摸胸口,那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医生说不能再暴饮暴食,也不能剧烈运动,“我这身子骨,别说比赛了,吃五个烙饼就得躺三天,可不敢凑那热闹。”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王贵明的喊声。邓鑫元抬头一看,王贵明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跑,怀里的本子堆得老高,他却跑得很稳。路过操场时,王贵明看见他们,连忙停下来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他的校服袖口别着道红杠,是纪律委员的标志。自从上次大家轮流跟他换饭,王贵明的气色好了很多,学习也更努力了,这次班干部选举,全票当选了纪律委员。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也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落满梧桐叶的跑道上,长长的一串。张主任扫操场的“沙沙”声从身后传来,混着远处教室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还有石灰窑偶尔的“噼啪”声,在大巴山的暮色里慢慢漫延开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谣,温柔又坚定。
邓鑫元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他知道,考县师范的路或许会很难,自己的身体也需要慢慢调养,可只要有张主任的关心,有廖森林、王贵明这样的朋友,再难的日子,也能一步步走下去。他握紧了手里的篮球,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还有很多题要做,还有很多知识要学,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他不能停下脚步。
邓鑫元的蓝布褂子在秋风里鼓荡,像面褪了色的旗子。他攥着二哥用了三年的铁皮文具盒,指节把铁皮捏出细微的声响。正坝初中的青砖教学楼在晨雾里露出半截,檐角的风铃被风推着转,叮咚声里混着从食堂飘来的玉米糊糊香。
“班长,这儿!”
向秀莲的声音裹着阳光砸过来时,邓鑫元正盯着操场边那棵老黄葛树。树身上挂着的广播喇叭昨天还在喊
“昨天的黑板报你还没审呢。”
“等早自习后吧。”
向秀莲却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个硬纸壳本,铅笔字写得娟秀:“我改了三处,你看这样行不?还有元旦汇演的通知,文艺委员得先拿方案。”
邓鑫元接过本子时,闻到纸页上淡淡的墨水香。他快速翻着,目光在
向秀莲突然凑近说:“我爸寝室有台灯,晚上去那儿改?”
他猛地合上本子,硬纸壳发出脆响:“不用,教室灯够亮。”
早自习的朗读声浪里,邓鑫元数着自己课本上的补丁。封面缺了角,用牛皮纸糊着,是二哥念初中时补的;内页第三十二页有个烧洞,去年冬天烤火时火星溅的。他把向秀莲的本子塞进桌肚最深处,那里还藏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是今天的午饭。
“欸,邓鑫元,”
笔尖在算题本上划出个歪斜的叉。邓鑫元没回头:“说黑板报的事。”
“哦
邓鑫元攥断了铅笔芯。他想起上周放学,向秀莲堵在操场边,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我爸给我买了本《初中数学题解》,你拿去看?”
那时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黄葛树,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在风里抖着,像面经不住拉扯的旧旗。
初三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邓鑫元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都写满了公式。二哥寄来的信压在枕头下,“县师范录取线去年是
晚自习后,他总在教室待到熄灯。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把当天的错题再抄一遍。有时能听见琴房传来手风琴声,《东方红》的调子被弹得歪歪扭扭,多半是向秀莲在练。她的手指长,弹风琴时像在琴键上跳舞,不像他,连吹笛子都得躲在操场角落,怕人看见他那支竹节开裂的笛子。
“邓鑫元!”
十二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霜气,他正往宿舍走,听见喊声赶紧把揣在怀里的笛子塞进裤兜。向秀莲穿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站在月亮底下,辫子解开了,长发披在肩上,像流淌的墨。
“学校要出节目,《阿拉木汗》,我报了名。”
邓鑫元往宿舍方向挪了半步:“我要做题。”
“就排练晚自习后一小时。”
“不去。”
向秀莲愣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脸上,酒窝里盛着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邓鑫元头也不回地冲进男生宿舍,走廊里的尿臊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似的响。
同宿舍的赵勇正在缝补袜子,看见他进来就笑:“又被文艺委员堵了?我听说《阿拉木汗》要白衬衫黑裤子,你那身行头可不行。”
邓鑫元没接话,摸出枕头下的二哥来信。信纸边角卷了毛,他摩挲着
二哥教他吹《东方红》时,他才十一岁。坐在大巴山的门槛上,二哥穿着洗得发白的师范校服,笛子横在嘴边,风把旋律吹得晃晃悠悠。“等你考上师范,也能有新校服。”
第二天早自习,向秀莲的座位空着。数学课代表抱来作业本,邓鑫元翻开最上面那本,突然掉出张纸条。铅笔字写得急,有些笔画都飞起来了:“黑裤子我爸有旧的,白球鞋我能借到,就缺个会吹笛子的男主角。”
他捏着纸条的手抖得厉害,纸角被攥出褶皱。窗外的黄葛树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邓鑫元突然想起上周去总务处领助学金时,看见周主任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课间操时,广播里突然响起《阿拉木汗》的调子。邓鑫元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排女生们跟着节奏踮脚,向秀莲站在最中间,辫子随着动作甩起来,像两只快活的燕子。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金边,晃得他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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