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8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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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鑫元摇摇头,手里的针线没停:“不用,我缝缝还能用。”他知道朱建军家条件好,父亲在煤厂当会计,每月都有工资,可母亲从小就教他:“手要干净,别人的东西再好也不能随便要,拿了人家的,就得记着还,欠了人情,难还。”朱建军还想劝,见邓鑫元态度坚决,只好作罢,转身帮他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那我帮你多捡点,你少跑两趟。”
  开春后,围墙渐渐有了雏形。两米高的砖墙沿着渠边铺开,砌墙的水泥还没干,泛着青灰色的光。学生们站在墙根下,比着谁的影子长,笑声震得头顶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邓鑫元却高兴不起来——他的第四个背篼又烂了,这次连缝补的地方都没有;家里带来的锄头磨秃了刃,挖石头时总打滑;母亲寄来的粮票也快见底了,每天只能省着吃,早饭一个红薯,午饭二两米饭就咸菜,晚饭干脆只喝碗稀粥。

  最累的是填地基。要从河对岸把湿润的泥土挑过来,踩着两块木板搭的桥——木板又窄又晃,下面就是浑浊的渠水,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筐掉进水里。邓鑫元每次只挑半筐土,可架不住次数多,一天要跑几十趟。肩膀上的皮肉磨破了,结了痂又被扁担磨破,最后成了层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再也不觉得疼了。

  “邓鑫元,这边来!”一天下午,邓鑫元刚挑着土走到桥头,就听见张主任在河对岸喊他。张主任正帮一个女生扶着背篼,女生的脸涨得通红,背篼歪在肩上,显然是没力气了。“张老师,我来吧。”邓鑫元放下自己的担子,跑过去接过女生的扁担,刚直起身,就觉得一阵头晕,眼前发黑——早上只吃了一个红薯,挑了一上午土,现在实在撑不住了。
  “先歇会儿,别硬撑。”张主任一把扶住他,把他拉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我带了玉米饼,分你一半。”
  水壶里的水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加了糖精的。邓鑫元喝了两口,心里暖和了些。张主任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饼,掰了一大半递给她,饼还是热的,散发着麦香。邓鑫元咬了一口,突然看见张主任的手指——关节肿大,布满了裂口,有的裂口里还嵌着水泥渣,那是常年握粉笔、干农活留下的印记。他想起同学说的,张主任家里有五个女儿,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可他还经常把自己的粮票分给困难学生,把家里带来的干粮给没吃饭的孩子。

  “慢点吃,别噎着。”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背,自己咬了口剩下的小半块饼,“你这孩子,太实诚,累了就说,别硬扛。”邓鑫元点点头,嘴里的玉米饼突然变得格外香,比家里的红薯、玉米饼都要香。
  那天下午收工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邓鑫元背着空背篼往宿舍走,路过校门口时,看见张主任挑着两个大箩筐往校外走——筐里装着的是红薯,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应该是周末从家里带来的。张主任的腰有点弯,扁担在肩上微微颤动,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可他的脚步却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山,沉稳又坚定。
  邓鑫元站在原地,望着张主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肩膀上的茧子,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玉米饼,突然觉得,修围墙的苦、饿肚子的难,都不算什么了。有这样的老师,有这样的同学,再难的日子,也能扛过去。他攥紧拳头,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明天还要继续修围墙,还要继续读书,只要坚持下去,总能看见希望。
  初二开学的铃声在正坝区中学的石灰窑旁响起时,邓鑫元还攥着刚补好的背篼带子——修围墙的活儿刚收尾,他的手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班主任黎老师抱着班干部名单走进教室,黑板上的“初二(3)班班干部选举结果”几个粉笔字还冒着白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班长,邓鑫元。”黎老师的声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邓鑫元猛地站起身,校服的衣角扫过桌肚,带起几片上次考试落下的碎纸屑。他朝着全班同学鞠了一躬,余光却瞥见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不仅没鼓掌,还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
  “那是谭伟明。”同桌朱建军凑过来小声说,“入学考试的第二名,就比你低两分。他家是区粮站的,爸妈都是吃‘一角三分八’商品粮的公职人员,厉害着呢!”
  邓鑫元心里“咯噔”一下——“一角三分八”是当时商品粮的供应标准,能吃上商品粮,意味着不用靠天吃饭,每月有固定的粮食配额,是大巴山深处所有农村娃的梦想。他想起母亲每次去粮站换粮票时,望着粮站工作人员的羡慕眼神,想起父亲说的“好好读书,将来也让咱家吃上商品粮”。而对农村娃来说,最快的捷径就是初中毕业考上中师或中专,毕业就能分配工作、拿商品粮;其次是当兵转业进企事业单位,可那要看运气。谭伟明一出生就站在了他梦寐以求的终点线上。

  “学习委员,谭伟明。”黎老师念出下一个名字时,谭伟明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坐下时还特意朝邓鑫元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竞争,从这一刻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此后每次考试前,教室里总会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同学们都在猜,这次的第一名是邓鑫元还是谭伟明。两人的成绩像绑在一起的蚂蚱,永远咬得死死的:上次邓鑫元语文多考两分,总分领先;下次谭伟明数学拿了满分,反超一分。黑板上的排名表前,两人总会不约而同地驻足,眼神碰在一起时,没有说话,却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初二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玻璃破了好几块,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学生们的手冻得通红,写作业时笔都握不稳,字迹歪歪扭扭。邓鑫元买不起棉鞋,还穿着母亲做的单布鞋,鞋底早就磨薄了,冷风顺着鞋缝往里灌,脚上很快生满了冻疮,红肿的脚趾碰一下就钻心地疼,走路时只能一瘸一拐。可他每天放学后还是会留在教室,借着走廊昏暗的路灯继续做题——路灯是15瓦的,光线昏黄,照在课本上只能看清半页字,他却舍不得走,总想多学一会儿。

  那天晚上,邓鑫元正趴在走廊的石阶上解一道几何题,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谭伟明手里拿着练习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也来学习?”邓鑫元有些惊讶——谭伟明家境好,没必要这么拼。
  谭伟明撇撇嘴,把练习本往石阶上一放:“你能学,我就不能?我爸妈说了,就算是商品粮,不学好也没出息。”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伴着远处石灰窑偶尔传来的“噼啪”声。从那天起,走廊的路灯下,常常能看见两个埋头苦读的身影。有时候邓鑫元从家里带来烤红薯,会掰一半递给谭伟明,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两人手指直搓;有时候谭伟明会从家里带一包炒花生,分一把给邓鑫元,花生壳脆,嚼起来满是香味。他们是最较劲的对手,却也是最懂彼此努力的人——都知道那道几何题有多难,都明白多背一个单词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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