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7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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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博士又来啦!”路过的语文老师笑着打招呼,手里还递过去半个玉米饼。老头接过饼,没说谢谢,就蹲在地上啃起来,饼渣掉在西装上也不在意。邓鑫元后来才从老师嘴里听说,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竟是新中国第一批留美博士,学的是航空工程,当年回国时还受过周总理的接见。可偏偏赶上特殊年代,家里的地主成分让他成了“改造对象”,后来谈了三年的对象又突然和别人结婚,双重打击下,他就得了间歇性精神病,从大城市回到家乡,靠捡垃圾、吃剩饭过活。

  从那天起,邓鑫元总能在校园里撞见陈博士。有时是在教室后窗,他扒着窗沿偷偷看老师讲课,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蹦出几个外语单词,吓得窗边的同学赶紧缩回头;有时是在蒸饭房门口,他守在泔水桶旁,等学生们丢弃剩饭,要是有人递给他半个馒头,他会立刻站直身子,鞠个不伦不类的躬,用英语说“Thank

  有次英语课,老师让翻译“我爱我的祖国”,邓鑫元刚站起来,脑子里还在琢磨“祖国”的英文怎么拼,就听见窗外传来清晰的声音:“I
  “可惜了这么个能人。”课后,教历史的李老师叹着气,给学生们讲陈博士的往事,“他以前在研究所,能对着外文图纸看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要是没受刺激,现在怕是早成国家的大学问家了。”
  可邓鑫元总觉得陈博士没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去区粮站买玉米面,刚走到屋檐下,就看见陈博士蹲在墙角,用捡来的烟盒纸写字,笔尖是他自己削尖的竹片,墨水是用炭灰混水调的。邓鑫元悄悄凑过去,看见烟盒纸上写满了英文单词,每个单词后面都标着拼音注释,字迹娟秀有力,比课本上的印刷体还好看,连字母的弯钩都带着股认真劲儿。
  “想学?”陈博士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炭笔递给他,“英语要练口,就像山里人喊山歌,光认字不张嘴,永远学不会。”
  那天下午,石灰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邓鑫元和陈博士蹲在石灰堆旁,借着窑火的光,一句一句念英语课文。邓鑫元的乡音重,把“bus”念成“爸死”,陈博士就笑,笑完又耐心纠正,捏着他的下巴调整发音,直到他能念出标准的调子。窑里的火苗“噼啪”响,风吹过石灰堆扬起细粉,两人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着白,却没人在意——邓鑫元念得认真,陈博士教得投入,偶尔还会讲起美国的大学,说那里的图书馆有多么大,书架上的书能堆到天花板。

  “读书是顶要紧的事。”陈博士突然停下,用炭笔在烟盒纸上写了七个字:“书山有路勤为径”,笔锋刚劲,每一笔都带着股不屈的力道,“不管遇到啥难事儿,把书读好,总能找到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暮色漫过窑顶,陈博士才起身,拍了拍邓鑫元的肩膀:“明天还来不?我教你念课文。”邓鑫元用力点头,看着他背着捡垃圾的布袋子走远,那件白西装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束不肯熄灭的光,穿过灰蒙蒙的石灰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邓鑫元把写着字的烟盒纸小心地夹进英语课本,又把陈博士给的半块炭笔放进书包最里层,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他望着窑火,心里突然敞亮起来——原来知识真的能像光一样,哪怕藏在邋遢的外表下,哪怕裹着疯癫的外壳,也能照亮人心,也能给人往前走的力气。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下午,邓鑫元都会准时到粮站屋檐下等陈博士。有时陈博士会教他念英文,有时会给他讲外面的世界,偶尔也会突然发呆,嘴里念叨着没人懂的话。可邓鑫元从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知道,这个疯癫的博士,正用自己的方式,把光一点点传递给他——那是知识的光,是希望的光,是哪怕身处泥泞,也不肯熄灭的光。
  初一冬天的雪,比往年来得急。第一场雪落下时,正坝区中学的操场上还积着没扫尽的石灰粉,雪一落,白花花的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灰。就在这天早会,校长站在土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从今天起,全校师生一起修围墙、筑河道保坎!”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去年淹死学生的家长写来的信,“去年那孩子,就是因为没围墙挡着,放学后追着玩,不小心掉进渠里的!不能再让悲剧发生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校长脸上,他却没躲,“劳动课取消,每周一下午、周六全天,所有人都去河边工地!”
  第二天下午,邓鑫元就背着母亲用旧麻袋改的背篼,跟着同学们往河边走。背篼的麻绳磨得手心发疼,里面装着一把缺口的锄头——这是父亲用了十年的老锄头,木柄上的包浆发亮,却依旧结实。河边早已热闹起来,张主任——既是数学老师又是教导主任,正扛着铁锹挖地基,磨破的解放鞋上沾满黄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腿。
  “男生捡石头、捞河沙,女生筛土、递工具!”张主任拍了拍手,声音洪亮,“注意脚下,别踩滑了!”
  邓鑫元跟着男生们往河沟里走。渠水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稍不注意就会滑倒。他弯腰捡石头,冻得发僵的手指刚碰到石头,就像被针扎似的疼。捡满一背篼,他直起身往工地挪,背篼压得肩膀生疼,走一步,麻绳就往肉里勒一分。没半个月,母亲改的背篼就磨破了底,石头从破洞里往下掉,他只能找块旧布把破洞缝上,缝了又破,破了又缝,最后布片叠了三层,背篼还是漏,他干脆抱着石头往工地跑,怀里的石头硌得胸口发疼,却比漏石头强。

  最冷的那几天,气温降到零下,渠水结的冰厚了些,可捞河沙还得破冰下水。朱建军第一个跳下去,棉裤瞬间被冰水浸透,冻得他牙齿打颤,却还嘴硬:“这点冷算啥?我爸在煤厂挖煤,比这苦十倍!”邓鑫元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破棉袄脱下来,往朱建军肩上披——他里面还有件单衣,虽然薄,却能挡点风。朱建军想推回去,邓鑫元却已经弯腰跳进水里,冰水顺着裤脚往上灌,瞬间浸透了单裤,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像塞进了冰窟窿。

  晚上收工回到宿舍,大家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邓鑫元却总在半夜疼醒——肩膀被背篼勒出的红痕,经过一天的摩擦,已经破了皮,沾到被褥上,火辣辣地疼;脚底的冻疮裂开了小口,渗着血珠,一沾到冷被褥,又痒又疼,钻心似的。他只能悄悄爬起来,借着窗外窑火的微光,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瓷瓶——里面是周秀莲上次给的猪油药膏,她说“猪油养皮肤,比药店的药膏管用”。他用指尖挑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温热的猪油裹住伤口,疼痒感才慢慢缓解。

  “你这背篼都烂成这样了,还能用?”一天早上,朱建军看见邓鑫元蹲在地上缝背篼,破洞比巴掌还大,缝补的布片歪歪扭扭。“我家有个新的,是我爸给我买的,我用不上,明天给你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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