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5节作者:
躺不平啊! “新来的?”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指着水渠对岸的瓦房:“初一(3)班在那边,快去吧,要早读了。”
邓鑫元道了谢,提着箱子往教室走。教室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时扬起一阵灰尘。三十多张木板搭成的课桌上,糊着的旧报纸早已泛黄翘起,有的桌腿缺了角,用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他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刚把布包塞进桌肚,就看见窗外飘来一团灰雾——烧石灰的窑子正在出窑,白蒙蒙的烟尘顺着风卷进教室,落在翻开的课本上,像撒了层薄薄的面粉。他咳嗽着擦了擦课本,心里却没觉得苦——能坐在区中学的教室里,已经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开学第一周,邓鑫元就摸清了学校的“生存法则”。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借着石灰窑的火光跑到水渠边淘米,动作慢了就只能用沉淀着煤渣的浑水;蒸饭的铝缸必须刻上自己的名字,不然会被高年级学生换走——有同学的铝缸被换过,最后只能吃冷饭;下午放学要赶在天黑前过河,否则就得摸黑绕三公里山路,山路上有野兽出没,没人敢冒险。
最让他犯怵的是那条水渠。近两米深的渠水,上游连着双岔河煤厂,一开工,渠水就变成墨黑色,水面漂浮着煤屑,还泛着淡淡的硫磺味。可学生们没得选——女生蹲在石阶上洗衣服,肥皂泡裹着煤屑漂向蒸饭房;男生们赤膊跳进渠里洗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旁边洗菜的箩筐;甚至有人直接用搪瓷缸舀水喝,喉结滚动时,嘴角还沾着细小的煤渣。
“喝惯了就不觉得碜了。”同桌朱建军递给他半块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却散发着甜香,“我哥在煤厂上班,说这水里有硫磺,喝了不得生疮。”
邓鑫元咬了口红薯,甜味刚在舌尖散开,就看见水渠下游漂来个铝盆,里面泡着的白菜叶子打着旋儿,沾了一层煤灰。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山里的水养人,再脏烧开了都能喝。”可在这里,水从来没人烧开过,大家都捧着搪瓷缸直接喝,仿佛那层煤渣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他攥紧手里的红薯,心里发酸——原来山外的读书路,比他想象中更苦。
九月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淅淅沥沥的雨把山路泡得泥泞不堪,渠水也涨得快要漫过岸堤。那天早上,邓鑫元刚走到河边,就看见十几个学生挤在一艘破旧的小舟上,渔民老张用竹篙撑着船,船身左右摇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孩子们的书包。他下意识地往三煤厂的方向绕——父亲送他来时特意叮嘱过“不要坐船过河,水急船不稳”。
泥泞的山路让布鞋沾满了黄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走到桥头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小舟在河中央打了个转,半个船身沉进了水里,几个学生的书包漂在水面上,老张慌得用竹篙去捞,却怎么也够不着。
“又是这样。”路过的初三学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去年淹死的那个初一学生,就是坐这船翻了落水的,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课本。”
邓鑫元望着浑浊的河面,心里一阵发紧。从那天起,无论晴雨,他再也没靠近过那艘摇摇晃晃的渔船。晴天就踩着石板过河,雨天就绕远路走三公里山路,哪怕迟到,也不敢拿性命冒险——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父母的指望。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时,气温骤降到零下,邓鑫元没带厚衣服,耳朵很快就冻出了冻疮,红肿的耳廓像两片熟透的樱桃,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河边的石灰窑——窑门口堆着烧透的青石块,散发着灼人的热气,成了大家唯一的“取暖点”。
邓鑫元挤在人群里,把冻得发僵的手凑近窑口,热气裹着石灰的呛味扑在脸上,冻疮遇热奇痒无比,他忍不住抓了两下,皮肤立刻裂开了小口,渗出血珠来。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舍不得离开——只有在这里,才能稍微缓解刺骨的寒冷。
“涂这个,能好得快些。”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邓鑫元回头一看,是同班的周秀莲。她递来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有些裂纹,里面装着黄色的药膏,“我妈用猪油和当归熬的,治冻疮特别管用,我每年都涂这个。”
邓鑫元认得她——周秀莲总在蒸饭房帮低年级学生找回被换错的铝缸,还会把自己的咸菜分给没带菜的同学。他接过瓷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比窑火还烫。
“谢谢你。”他小声说,低头拧开瓷瓶,一股熟悉的猪油香飘了出来——像母亲冬天在灶膛边熬猪油时,灶门口飘散的那股香气,温暖又安心。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冻疮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疼痒感渐渐消散。
邓鑫元望着窑顶飘出的白烟,心里突然不觉得苦了。虽然这里的日子艰难,没有家里的温暖,没有母亲煮的鸡蛋,可他有同学的帮助,有陌生人的善意,更有自己的梦想。他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不辜负这一路的辛苦,将来要走出大山,把母亲接到山外,让她也过上好日子。
雪还在下,落在石灰窑的青石块上,很快就化了。邓鑫元攥紧冻得发红的手,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的课本,有他的笔,有他的未来。
1986年深秋的风,裹着石灰窑的粉尘,在正坝区中学的校园里打旋。期中考试结束的铃声刚落,邓鑫元还没把铅笔盒塞进书包,就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勾住了脚步——是烧白,那种五花肉经酱油焖煮后,混着梅干菜的油香,能飘满半个校园。
他攥着帆布书包的带子,顺着香味往食堂挪。食堂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着热气,把玻璃糊得模糊一片。邓鑫元踮起脚,勉强能看见玻璃后,瓷碗里的烧白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浸在酱色汤汁里,油光顺着碗边往下滴。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纸币,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卷,边角还沾着点泥土——这是上周回家时,母亲卖了近十个鸡蛋换来的。临走前母亲把钱塞进他手心,指尖的老茧蹭得他掌心生疼:“别总啃红薯,偶尔买份热菜,别冻着肚子。”可他知道,家里的鸡一个月才下二十多个蛋,十个鸡蛋够妹妹买两本作业本,够父亲买一包最便宜的烟,这五角钱,是家里好几天的零碎开支。
“邓鑫元,打份烧白不?”朱建军端着饭盒从食堂挤出来,饭盒盖没盖严,油香顺着缝隙往外飘。邓鑫元看见,他的饭盒里躺着三块烧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油汁把米饭浸得发亮。朱建军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我爸这个月给了五块钱,够我吃二十次烧白!下次我请你。”
邓鑫元连忙摇摇头,把目光从饭盒上移开——他怕再看一眼,就忍不住把那五角钱花出去。烧白两毛五一份,买一份就剩两毛五,够买五份素炒白菜,能撑五天的菜钱;可要是买了,接下来几天就得靠咸菜配饭,他舍不得。他转身走向水渠边的石阶,书包里的铝缸撞出轻微的声响。铝缸里装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红薯,放了大半天,早已凉透,表皮皱巴巴的,像老太太干枯的手。他坐在石阶上,打开铝缸,拿出一个红薯,刚咬下去就“咯吱”一声,硬得像啃石块,渣子卡在牙缝里,剌得牙龈发疼。远处食堂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同学们的笑声,烧白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翻腾,空落落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水渠边格外清晰。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