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4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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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邓鑫元正在地里帮父亲割麦子,就看见陈老师举着一张纸,往地里跑,嗓子都喊哑了:“鑫元!考上了!你考上区中学了!”
  邓鑫元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里,他拔腿就往陈老师那边跑,鞋上的泥土甩了一路。他接过那张纸,手指都在抖——“正坝区中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下面盖着学校鲜红的公章,烫得他眼睛发疼。
  “全公社就录取三个,你是其中之一!”陈老师拍着他的肩膀,黝黑的脸上,皱纹里都夹着笑意,“快回家告诉你娘!让她也高兴高兴!”
  邓鑫元这才如梦初醒,攥着通知书,撒腿就往家跑。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尘,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个乘凉的老人喊他:“鑫元,跑这么快干啥?”他也没停下,只含糊地喊了句“我考上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转过两个土坡,家里那间低矮的瓦房终于映入眼帘,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娘肯定在做晚饭。“娘!娘!”他冲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通知书被风吹得哗啦响。
  杨贵碧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玉米面,围裙上蹭了不少面粉:“慌慌张张的,出啥事了?”

  “我考上了!娘,我考上区里的中学了!”邓鑫元把通知书举到母亲面前,声音发颤,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杨贵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她不识字,可那鲜红的公章、儿子发红的眼眶,还有纸上“录取通知书”几个能认出的字,让她一下子明白了。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突然一把将邓鑫元搂进怀里,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了:“我儿有出息……真是有出息……没白疼你……”邓鑫元能感觉到,母亲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烫得厉害。
  晚饭时,母亲又煮了两个鸡蛋,放在他碗里。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翻出针线筐,从里面拿出几件旧衣服——有父亲穿旧的蓝布褂子,有姐姐穿小的花衬衫,开始拆拆改改。“区中学离家远,得住校,娘给你改个新书包,再缝个褥子,晚上睡觉暖和。”母亲的手指很巧,穿针引线间,旧布料慢慢有了书包的样子。
  “娘,学费要三十五块钱呢。”邓鑫元扒着碗里的饭,小声说,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蛋——他知道,三十五块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去年大哥的学费才二十块,还是借了好几家才凑齐的。
  母亲穿针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缝补,声音轻得像风:“娘有办法,你别操心,好好读书就行。”
  邓鑫元没再多问,可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去鸡舍喂鸡时,却发现鸡舍里那两只每天下蛋的母鸡不见了。他心里一紧,冲进厨房,就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蓝布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一角、两角、五角、一元,层层叠叠,数了数,正好三十五块。
  “娘……”邓鑫元拿着布包,声音发哑。
  杨贵碧正在烧火,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含糊:“昨天赶集,把鸡卖了,正好够学费。你别多想,到了区中学,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再给娘买更好的鸡。”
  邓鑫元没说话,只是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掉进了灶膛里,溅起一点火星。他知道,那两只母鸡是母亲的宝贝,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好几遍,现在为了他的学费,却毫不犹豫地卖了。
  邓鑫元考上区中学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村支书提着一袋红糖,亲自送到家里,还拿出五块钱,说是村里的奖励:“鑫元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好好读书,给咱白云村争光!”远房表叔也从邻村赶来,捎来几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笑着说:“这是给‘未来的大学生’穿的,别嫌弃,洗干净了还能穿好几年。”
  那些天,家里总有人来串门,有的送点自家种的红薯,有的给点晒干的花生,嘴里都说着“恭喜”。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读书有啥用,不如早点下地挣钱”,可邓鑫元不在乎——他知道,自己的路在远方,在区中学的课堂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学前一天晚上,母亲把改好的书包和缝好的褥子放在他面前,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到了学校,照顾好自己,别冻着饿着。缺钱了就给家里捎信,娘有办法。”
  邓鑫元点点头,把鸡蛋放进书包,又把那三十五块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煤油灯下,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笑着,反复叮嘱他“好好吃饭”“认真听课”。
  1986年的秋夜,大巴山的风带着凉意,从白云村的土坯房窗缝里钻进来。邓鑫元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耳边传来隔壁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泣。他攥紧粗布被角,眼泪悄悄浸湿了枕头——白天母亲拆改旧衣服时,他看见她手背的裂口渗着血,却还笑着说“不疼”。
  床头叠着母亲准备的行李:改制的书包是用父亲穿旧的蓝布褂子改的,针脚细密,边角还缝了补丁加固;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是姐姐穿小后浆洗干净的,领口磨得发亮,却没有一丝污渍。邓鑫元摸了摸衣服,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指尖的温度。
  天刚蒙蒙亮,邓鑫元就起了床。他穿上那套“新”衣服,把母亲连夜煮好的鸡蛋塞进怀里,又背上家里特意请木匠打的松木箱子——箱子里装着几斤大米、一瓶腌咸菜、一床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被,还有二哥送的三样东西:一只漆面斑驳的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大半,却被二哥擦得锃亮;一本掉了封面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书页里夹着二哥写的便签“好好读,有力量”;一支竹笛,是二哥用山上的竹子做的,吹孔处被磨得光滑。

  “路上小心,到了学校给家里捎个信。”杨贵碧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元钞票,塞进他口袋,手指反复摩挲着他的袖口,“冷了就多穿点,别冻着。好好读书,给娘争气。”
  邓鑫元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村口熟悉的老槐树,看着远处田埂上四哥、六哥扛着锄头劳作的身影——他们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早已辍学下地,此刻正朝他挥手。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踏上通往山外的土路,一步三回头,直到母亲瘦小的身影缩成一个黑点,像一株倔强的庄稼,在秋风中挺立着不肯挪步。
  三十里山路,全是崎岖的土路。邓鑫元背着松木箱子,走得满头大汗,布鞋磨得脚底板发疼,却不敢停下——他怕天黑前赶不到学校。走到半路,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夹杂着隐约的石灰味,三座圆顶的窑子卧在河岸边,像三只蹲守的巨兽,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蓝天下扯成细长的棉线。穿粗布褂子的工人正往窑里添柴,火焰舔着青石砖,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正坝区中学到了。

  没有围墙的校园顺着山势铺开,几排红砖瓦房歪歪扭扭地杵在坡上,最远的那栋教室背后就是陡峭的山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浊的水渠穿校而过,像条土黄色的带子把操场劈成两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蹲在渠边漱口,嘴里的泡沫顺着水流漂向远处的水电站,水面还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煤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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