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怎么看?”
大太监腰弯得更低,字斟句酌:“林通判……办事得力,遇袭而不乱,反有所获。只是……这弩……”
皇帝冷哼一声,将那几页薄纸往案上一丢。
“赵皓的手,伸得太长了。”他语气平淡,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堂堂国公,与江湖水匪纠缠不清,不成体统。”
他并未看那所谓的“旧弩”,有些事,无需证据,心照不宣。
“传朕口谕。”皇帝沉吟片刻,“通判林夙,勇于任事,砥柱中流,着赏……白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勉。另,漕运新法既已见效,准其于通州全境酌情推行,一应所需,着工部、户部酌情协理,不得借故拖延。”
没有擢升,没有重赏。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嘉勉”,和一道看似放权,实则将林夙更牢固地钉在通州这个火药桶上的谕令。
大太监心中凛然,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陛下用这道谕令,明确了他的态度:他需要林夙这把刀,去搅动漕运这潭死水,去敲打某些不安分的勋贵。但同时,他也不会让这把刀过于锋利,更不会此刻就为他与整个勋贵集团撕破脸皮。
京城,镇国公府。
赵皓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貔貅,听着心腹的回报。
“陛下赏了林夙一柄玉如意,准他在通州全境推行新法。”
赵皓动作一顿,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声冷笑。
“玉如意?呵,陛下这是告诉他,也告诉满朝文武,他林夙,不过是朕手中一件‘如意’的玩物。”他指尖用力,玉貔貅沁出寒意,“准他全境推行?好啊,舞台给他搭得更大些,看他如何唱这出独角戏!”
他放下玉貔貅,语气转冷:“告诉下面的人,之前的动作,都停了。陛下既然开了金口,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那……林夙?”
“让他折腾。”赵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通州全境?那里面的水,比柳湾渡深万倍。我等他自己……犯错。”
通州,试点衙门。
白玉如意被恭敬地供在案上。
沈文舟面露喜色:“大人,陛下此谕,便是默许了!我等在通州,可大展拳脚!”
韩青却眉头微蹙:“全境推行,目标更大,暗处的冷箭,恐怕也会更多。”
林夙抚摸着冰凉的玉如意,神色平静无波。
“这不是恩赏,是考验。”他缓缓道,“陛下将我们放在了火上。赢了,前程似锦;输了,万劫不复。”
他转身,目光扫过麾下众人:“但我们没有退路。文舟,你立刻着手制定全境推行细则,首要便是厘清各仓场、河段的利益关联。韩青,扩大‘惊雷’耳目,我要知道通州每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铁柱,整合现有漕工,以柳湾渡归心之人为基,组建护漕队,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是!”三人凛然应命,斗志昂扬。
林夙走到院中,仰望星空。星火已燃,虽前路艰险,但他别无选择,唯有让这火,烧得更旺。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志同道合之辈。他的脚下,是通州这片他亲手撬动的基石。
数日后,深夜。
林夙于灯下披阅文书,窗棂微响,一枚蜡丸无声滚落。
他拾起捏开,只有八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慎之。」
字迹与“灰隼”此前传信一般无二,但这措辞,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一声叹息。
林夙将纸条焚毁,火光在他沉静的眸中跳跃。
风已至,他这棵秀木,唯有将根扎得更深,方能迎风而立,直至参天。
账簿摔在桌面的闷响。
沈文舟的指尖按在“贰拾石”的墨字上,抬眼看王管事:“新法三日,亏空二十石。是你仓廪失修,还是鼠患成灾?”
王管事脸颊的肌肉抽动一下,强笑:“沈先生,漕运上百年的规矩,历来……”
“历来是旧例。”沈文舟袖中滑出黄麻纸卷,唰地展开,右下角朱红大印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刺眼,“林大人新颁《漕运则例》。即日起,各仓廒耗损,按千石比例核算。凡超出一厘者,”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亏空自补,另罚俸三月。”
“这、这不合祖制!”王管事声音拔高,带着绝望的尖锐。
“合新法。”沈文舟不再看他,转向身侧,“刘主事,念。”
刘主事应声上前,翻开手中明细账册,纸张摩擦声清晰可闻:
“七月初五午时,收江北三河县漕船,计糙米六百石。仓吏张五验讫画押。”
“七月初七巳时,出库五百七十石,发京营。主事李德明签押核准。”
“至今日辰时盘存,甲字三仓实存三十石。”
他合上账册,抬头,目光平静:“账面计亏二十石。与仓廪实录,吻合。”
王管事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点深色。
沈文舟面向众仓丁:“林大人令!自今而始,所有薪饷,依新法足额发放!”他猛地抬手,指向面如死灰的王大有,“再有敢盘剥克扣者,依此例论处!”
仓库里死寂。后排一个年轻仓丁抬手用力抹过眼角。
旁边老仓丁用胳膊肘狠狠撞他一下。
年轻仓丁吸足气,嘶声喊出:“林大人!”
“林大人!”
第三声、第四声跟上,声浪骤然爆开,震得梁上陈年积尘簌簌落下。
京城,镇国公府书房。
白玉棋子叩响楸木棋盘。
“二十石米,换了一仓人心。”赵皓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这买卖,倒像是我们亏了。”
阴影中心腹微微躬身:“国公爷,是否要……”
“要给他添点分量。”黑子落下,截断一片白棋气眼,“去,给漕运总督递话。就说通州新政卓着,陛下甚慰。今年的‘冰敬’、‘炭敬’,循旧例,再加五成。”
心腹愕然抬头:“五成?底下州县若因此生乱……”
“乱?”赵皓拿起温湿手巾,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水浑了,才好摸鱼。他林夙不是能灭火吗?看他,这次怎么灭这遍地干柴。”
通州河道,落日熔金。
韩青立于船头,身影拉得老长。
“那几条舢板,盯紧了。”他头也不回。
身后汉子低声道:“盯死了,韩爷。‘水鬼’的人安分得反常。”
“反常就是妖。”韩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缠绳,“加两班暗哨。告诉李铁柱,永丰仓、广积仓这几个地方,夜里就是他亲爹靠近,也先给老子摁下再说。”
“明白!”
汉子转身欲走。
“等等。”韩青叫住他,目光依旧锁在远处芦苇荡,“再派两个生面孔,混进仓场运工的草棚里。我要知道,除了‘水鬼’,还有哪些人在暗中伸脖子。”
夜。试点衙门。烛火摇曳。
林夙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叩。
“赵皓加了五成孝敬。”他声音平静。
韩青抱臂倚着门框,阴影遮住半张脸:“永丰仓今日多了三张生面孔,脚底有泥,不像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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