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舟指尖在茶碗沿口划了一圈:“这是阳谋。逼我们加税,自毁根基。”
一直沉默的刘主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各仓场中可用之人的名单。或可……提前布置,以防不测。”
林夙接过纸条,未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墙漕运图上永丰仓的位置。
“风雨欲来。”他刚开口。
衙门大门被轰然撞开!一名浑身烟尘、甲胄带血的护漕队士卒踉跄扑入,力竭跪倒,抬起一张被火舌舔舐过的黑脸,嘶声裂肺:
“大人!永丰仓……走水了!火……火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
林夙霍然起身。
烛火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剧烈一跳。
韩青已如猎豹般蹿出衙门。沈文舟抓起令箭,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林夙立于原地,望着窗外映红的夜空,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永丰仓的火光,将大半个通州城映得如同白昼。
林夙赶到时,热浪扑面而来。韩青已组织起护漕队和仓丁,用水龙、水桶,甚至拆下门板扑打着火焰,人影在火光与浓烟中穿梭,嘶喊声、泼水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片。
“大人!火势太大,西边三个廒口保不住了!”一个满脸烟灰的队正跑来,声音嘶哑。
“保不住就拆!”林夙声音冷峻,穿透嘈杂,“韩青!带人清出隔火道,把东边廒口和仓廪给我隔开!沈文舟!”
“在!”
“调集全城所有可用水龙,征用附近民宅水缸!组织妇孺老人退到安全处,青壮协助运水!”
“李铁柱!”
“大人吩咐!”
“带你的人,封锁永丰仓周边所有路口!许出不许进!有敢趁火打劫、散布谣言者,就地拿下!”
一道道命令如同磐石投入沸水,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场面。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虽慌不乱,依令而行。
林夙立于火场之外,热风鼓动他的衣袍。他没有去看那滔天烈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以及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惶惑或麻木的脸。
京城,赵皓私宅。
“二公子,通州来信,永丰仓……烧起来了。”心腹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赵皓正在欣赏一盆新得的墨菊,闻言,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放下银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烧了多少?”
“火势极大,据说……西边几个廒口,怕是完了。”
“完了?”赵皓轻笑一声,将丝帕丢开,“林夙不是能吏吗?这点火都扑不灭?”
“据说他已在现场指挥……”
“指挥?”赵皓打断他,走到窗边,望向通州方向隐约的红光,“那就让他好好指挥。等火烧干净了,你再让人去查查,这永丰仓里,除了漕粮,是不是还存着些……不该存的东西。”
心腹一愣,随即领悟:“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火一灭,就‘帮’林大人好好清点一下!”
赵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把火,烧得好。正好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一并清理掉。
通州,火场。
天光微亮时,大火终于被扑灭。昔日高大的廒口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与水汽混合的呛人气味。
韩青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走到林夙身边,低声道:“大人,火灭了。初步清点,烧毁廒口三座,损毁漕粮预估超过五千石。”
林夙看着眼前的废墟,沉默片刻:“人员伤亡如何?”
“仓丁伤了十几个,多是吸入烟尘,无人死亡。护漕队有几人烧伤,已送去医治。”
“无人死亡……是不幸中的万幸。”林夙深吸一口带着焦味的空气,“起火原因?”
韩青目光一凝:“属下勘察过火场,发现几处火头起得异常。已让李铁柱带最信得过的弟兄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正说着,李铁柱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片烧得变形、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状的黑色皮囊残片,以及一小撮特殊的灰色粉末。
“大人,在废墟边缘和引火物堆里发现的。”李铁柱压低声音,“这皮囊是装火油用的。这粉末……像是特制的引火磷粉,军中之物。”
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意外,是蓄意纵火。用的,还是军中器物。
林夙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接过那残片和粉末,紧紧攥在手心。
“韩青,加派双倍人手,暗中保护刘主事等归心官员及其家眷。”
“沈文舟,即刻核算被焚漕粮具体数目,整理仓场旧档,我要知道永丰仓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
“李铁柱,你亲自带人,顺着火油和磷粉这条线,给我暗地里摸上去。记住,要隐秘。”
他目光扫过三人:“此事,暂不外传。在我们查清之前,对外只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林夙独自立于废墟之前,晨曦照在他沾满烟尘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坚毅。
赵皓……你终于,图穷匕见了。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仓。
它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个足以将他林夙和新政一同埋葬的窟窿。
也烧出了一条清晰的战线。
现在,他要在这片焦土之上,火中取栗。
永丰仓的焦糊气味尚未散尽,通州城已是暗流汹涌。
林夙封锁了军中引火物的消息,但五千石漕粮被焚的巨窟,却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开始吞噬一切。
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林大人!”漕运总督衙门的钱粮师爷捧着公文,面色为难道:“不是下官为难您,只是这五千石的亏空,按例需在十日内补足,否则……下官也不好向上峰交代啊。”
紧接着,户部清吏司的主事不请自来,话里话外皆是“国库艰难”、“新政当体恤朝廷”。
更有几位本地的粮商“恰巧”来访,言语殷勤,表示愿以“市价”售粮,助大人渡过难关,只是那价格,比平日高了三成不止。
压力如乌云罩顶,从官场到商场,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京城,赵皓私宅。
“二公子,通州那边,压力已经给过去了。林夙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五千石的窟窿,他十天之内绝无可能填上。”心腹谄媚地汇报。
赵皓正在擦拭一把精致的短刃,闻言头也不抬:“蚂蚁?太小看他了。你忘了他在淮安,在柳湾渡是怎么做的?”他放下绒布,举起短刃对着光看了看锋刃,“通知我们的人,准备好。一旦他逾期无法填补亏空,立刻发动御史,参他一个‘管理不善、亏空国帑’!我要让他这‘能吏’之名,彻底臭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得意。这一次,他布下的是阳谋,林夙要么加税激怒民心,要么逾期丢官罢职,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通州,试点衙门,夜。
烛火下,气氛凝重。
沈文舟将核算完毕的账册轻轻放下:“大人,已反复核验,永丰仓被焚漕粮,确为五千三百石。十日内补足,除非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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