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林夙所在的官邸,却显得异常平静。他闭门谢客,只让沈文舟将整理好的、厚达数寸的案卷副本,分别送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备案,并将最重要的原件与那封密奏,通过通政司的渠道,直送大内。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午后,宫中内侍便抵达官邸,口传圣谕:陛下召见,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林夙,即刻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年过五旬的承平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略显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同能穿透人心。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林夙的那封密奏。
“林爱卿,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通州之事,朕已览阅。人证物证,俱在刑部了?”
“回陛下,人犯郝仁及相关人证、物证,已移交三法司。案卷副本,亦已送达。”林夙起身,垂首恭立,语气沉稳。
“嗯。”皇帝轻轻放下密奏,目光落在林夙身上,“你的条陈,还有这份案卷,写得很是详尽。漕运之弊,积重难返,朕心中有数。你能于细微处着手,查获此案,很好。”
这是肯定的信号。林夙心中微定,但依旧不敢松懈。
“然则,”皇帝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赵明堂是朝廷三品大员,仅凭一个贪腐主事的攀咬,恐难定论。镇国公府更是勋贵之首,牵扯甚广。你在此案中,点到即止,未曾深究,是何考量?”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既是考校他的心性,也是试探他是否属于某一派系。
林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迎向皇帝的审视:
“陛下明鉴。臣以为,查案如同医病,需对症下药,而非将病人一并打死。郝仁之罪,在于贪墨工程款项,勾结商贾,倒卖漕粮,证据确凿,依律严惩即可。若因他一人之罪,便无限株连,攀咬上官,牵扯勋贵,非但不能根治漕运之弊,反而会引发朝局动荡,令各方势力相互攻讦,最终受损的,仍是朝廷威信与国计民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臣之本心,在于借由此案,敲山震虎,并以此为契机,推行漕运新策中之可行者,如‘兑运法’、‘清核漕船’,于局部先行试点。若行之有效,弊端自消;若无效,损失亦在可控之内。此乃臣之愚见,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良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林夙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是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时刻。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悄然散去:
“你能有此见识,不冒进,不党附,以实务为要,殊为难得。”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奏章上批阅了几下。
“漕运新策,朕准你所请。即日起,你可于通州至京城段,择一合适地点,试行‘兑运法’与‘漕船清核’。所需人员、经费,由工部、户部酌情协理。一应事宜,你可专折奏报,不必事事经由工部。”
“臣,领旨谢恩!”林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叩首。
虽然没有官职上的擢升,但这 “专折奏报” 和 “试行新政” 的权力,意义远比一个虚衔更为重大!这意味着他获得了皇帝的有限度信任和一把尚方宝剑,可以绕过赵明堂等中间环节,直接推行自己的理念。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离开紫宸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林夙知道,他赢了第一局。
他成功地让皇帝看到了他的价值,并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
然而,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试点成功,则前路通畅;试点失败,或者在此过程中被对手抓住把柄,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帝的“默许”,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回到官邸,沈文舟和韩青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宫中情形如何?”沈文舟关切地问道。
林夙将面圣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沈文舟抚掌笑道:“专折奏报,试行新政!大人,此乃天大的好消息!我等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韩青虽未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振奋之色。
林夙的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
“是啊,可以放手去做了。”他轻声道,眼神锐利如刀,“但也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最得力的伙伴:
“通知下去,‘惊雷’全体,进入‘战时’状态。”
“我们的舞台已经搭好,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唱主角了!”
香炉青烟在书房里笔直上升。
一份来自通州的密报被置于紫檀木案上。赵皓的指尖在案面敲了一下,青烟微微晃动。
“柳湾渡,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阴影中,心腹微微颔首:“已安排‘水鬼’动手。都察院刘御史的折子,今晨已递上去了。”
“不够。”赵皓语气平淡,“给漕运总督衙门递个话,林夙所需的新式漕船批文,压三个月。”
“是。工部那边……”
“照旧。陛下若问起,便说库银紧张。”
“明白。”
对话终止。赵皓抬手,将棋盘中一枚过河的卒子轻轻捻碎。檀木棋子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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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后堂弥漫着烟草与汗液的混浊气味。
独眼龙将一袋银子推过桌面:“柳湾渡,一个不留。”
“蛟爷,那姓韩的听说是个硬茬子。”
“硬茬子?”独眼龙独眼一眯,“硬茬子才配喂鱼。做完这单,送你们去南边避风头。”
“官府追查下来……”
“官府?”独眼龙嗤笑一声,将分水刺扎进桌案,“自有人打点。你只管把事做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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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林夙必须死。”声音嘶哑,不带情绪。
“他身边有韩青,是高手。”
“那就连韩青一起杀。”指令简洁,“‘青鸢’那边,暂时不必知晓。”
“若他们事后追究……”
“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死了便死了。我们只需结果。”
短暂的沉默后。
“遵命。”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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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在御史府邸袅袅升起。
刘御史轻轻吹开浮沫:“柳湾渡之事,国公爷的意思是,要民怨沸腾方可。”
对面的长史微笑:“御史公忠体国,明察秋毫。国公爷也是此意。”
“下官听闻通州试点确有苛待漕工之处。”刘御史指尖在案几上轻敲,“若真酿成血案,自当据实奏报,以正视听。”
“正该如此。”长史颔首,“听闻令婿在户部的考绩,近日便可下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秋风卷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茶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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