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吴掌柜当机立断：“从即刻起，你不得再迈出后院半步。社学点卯，我会替你告假。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全部切断。”
　　苏砚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苦读数月，府试在即，却不得不再次转入更深的地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
　　谣言如蝇，尚可挥手驱散。但这来自国家机器的精准调查，却如同悬顶之剑，寒意森然。
　　他握紧了拳头。必须尽快想办法，在“察事听”查清一切之前，彻底解决这个身份隐患。
　　吴掌柜的动作比他的话语更快。

　　几乎是在收到老周警告的同一时间，他就已开始了行动。后院与药铺前堂之间的那扇小门被从内部闩死，阿福得了严令，任何外人问起，只道“苏相公感染风寒，闭门静养，概不见客”。而真正的苏砚，则在吴掌柜的示意下，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行装。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剩余的银钱，那本至关重要的《本草杂集》，陈大夫所赠的金针与《汉魏诗钞》，以及刚刚到手不久的廪生文书。这些，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与依凭。他将它们分作几处，稳妥地贴身藏好。
　　“记住，”吴掌柜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身，留下有用之身，方有来日。‘青鸢’之网，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苏砚重重点头：“晚辈明白。掌柜与陈大夫、周叔大恩，苏砚绝不敢忘。”
　　夜色渐深，镇上零星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寒风呼啸更疾。二更时分，后院墙外传来三声间隔均匀的猫头鹰叫声——并非这个季节该有的声响。
　　吴掌柜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他引着苏砚来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看似无用的杂物。他挪开几个空药篓，露出墙根处一个极不起眼的、被枯草虚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从此处出去，沿江边芦苇丛下行百步，有一艘无灯的小船等候。船家是自己人，会送你到下一个稳妥之处。”吴掌柜最后叮嘱，将一个小巧的油布包塞进苏砚手里，“里面是些干粮和应急伤药。去吧。”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苏砚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俯身钻入那狭窄的墙洞。冰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手脚并用，迅速而安静地向外爬去。
　　墙外是镇子边缘荒芜的江滩，枯黄的芦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行动声息。他依照指示，沿着江岸在芦苇的遮蔽下潜行，心中默数着步伐。
　　果然，行不过百步，在一处凹陷的河湾处，一艘没有任何标志的乌篷小船静静靠在岸边，与黑暗融为一体。一个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的船夫如同雕像般立在船尾。
　　苏砚快步上前，那船夫微微抬头，露出半张饱经风霜的脸，没有任何询问，只做了一个“上船”的手势。
　　就在苏砚一脚踏上船板之际，镇子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随即是更加清晰的、急促的拍门声和呵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砚心头一凛，不再回头，迅速钻入低矮的船舱。船夫用长篙在岸石上轻轻一点，小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江心，很快被浓重的夜色与茫茫的芦苇荡吞没。
　　几乎是在小船消失的同时，济仁堂的后门被粗暴地撞开。数名手持铁尺、身着公服却气息精悍的汉子闯入，为首者，正是那日苏砚在江边见过的两人之一。他们迅速控制了前后院，火光摇曳下，映出吴掌柜那张看似惊愕惶恐、眼底却深藏平静的脸。
　　“官爷！这是何意？小店犯了何事？”
　　“搜！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那为首汉子根本不理会吴掌柜，厉声吩咐手下。
　　后院苏砚住过的小屋被翻得一片狼藉，然而，除了几件寻常衣物和几本普通书籍，一无所获。
　　“人呢？那个叫苏石的廪生在哪里？”汉子一把揪住吴掌柜的衣襟，目光凶狠。
　　吴掌柜一脸“惶恐”与“茫然”：“苏……苏相公？他前日感染风寒，病得沉重，小人让他回家乡柳树屯养病去了啊……官爷，他……他犯了什么事吗？”

　　“柳树屯？”汉子眉头紧锁，眼中疑色更重，却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狠狠一推吴掌柜，“若有隐瞒，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与此同时，江心的小船上，苏砚透过篷隙，回望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白苇镇。那里有他刚刚获得的身份，有未竟的科举之路，也有骤然降临的危机。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感受着怀中《本草杂集》硬质的封面传来的触感。前路再次被迷雾笼罩，但这一次，他心中少了些许彷徨，多了几分决绝。
　　寒江水冷，孤舟南去。新的逃亡，已然开始。
　　寒江，夜雾，孤舟。

　　苏砚将手伸出乌篷，指尖划过墨色的江水，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肌肤，直抵心脉。他蜷回手指，默默感受着这份寒意，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仓皇与惊险，都凝结在这冰冷的触感里。
　　耳边是单调的橹声，哗啦——哗啦——，像在为过去几个时辰的奔逃画上句点。官兵急促的拍门声、老周那张总是带笑的脸骤然绷紧、黑暗中翻越院墙时粗粝的砖石擦过掌心的痛感……这些碎片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强行按下。
　　挫败感是有的。廪生的功名，刚刚经营起的人脉网，如同沙堡，潮水一来，便垮塌大半。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郁结，那是对崔氏门阀、对“察事听”这种庞然大物，仅凭一丝怀疑就能如碾死蝼蚁般将他逼入绝境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冷水浇透后的清醒。
　　他错了。他以为得了功名，有了“青鸢”的暗中扶持，便是破局。实则不然。他拥有的，不过是浮萍之末。而对手动用的，是盘根错节的百年世族之威，是监察天下的国家权柄。

　　力量……真正的，足以立身，足以抗衡，甚至足以制定规则的力量。 这一次，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他需要的是能让他扎根的土壤，是能让他滋长出自身“势”的根基。
　　船在支流中穿行了两日，两岸景致愈发幽深。喧闹的村镇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竹海，风过处，碧波万顷，沙沙作响，如天地间最古老的歌谣。第三日拂晓，小船在一个简陋得几乎与江岸融为一体的石阶码头旁停下。
　　一名精悍的樵夫早已等候，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砚，对老周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老哥，这趟水路，浪急不急？”樵夫声音低沉，像是寻常的搭话。
　　老周接口，语气平常：“顺风撑篙，不起浪头。”
　　暗号对上，滴水不漏。樵夫不再多言，只对苏砚示意：“随我来。”
　　三人弃舟登岸，踏入竹海深处的蜿蜒小径。露水打湿了衣摆，空气中弥漫着竹叶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朗朗书声，清越入云。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缓坡上，数间白墙黛瓦的房舍错落有致地散布着，不显奢华，却自有清雅气度。门楣上，一块未经雕琢的木质匾额，上书四个筋骨清奇的大字：青竹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