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装X枉少年》
第17节

作者: 废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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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院依地势而建,看似随意,细看之下,屋舍彼此呼应,路径迂回,竟隐隐含着某种阵法韵律,易守难攻,且极利于隐匿。
  张绪并未在书房等他。
  引路的学子将苏砚带到后院一片临水的空地上。一位青袍儒者正背对着他,立于一张石案前,手执巨笔,以水为墨,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笔走龙蛇。他身姿挺拔,动作舒缓自如,仿佛与周围的竹林、流水融为一体。
  苏砚静立等候,没有出声。

  良久,张绪掷笔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砚身上。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在印证某种早已存在的判断。
  “来了。”他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瞬间抚平了苏砚旅途最后的一丝浮躁。“此地无白苇之喧,亦无朝堂之浊。暂且安心。”
  他将苏砚引入一旁的水榭,早有童子奉上清茶。
  “白苇镇首尾,‘青鸢’已料理干净。吴掌柜无恙,已转入深层静默。”张绪开门见山,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知,你此番受挫,根源何在?”
  苏砚沉吟片刻,道:“学生根基浅薄,力有不逮。”
  “此言差矣。”张绪摇头,“你智计不缺,韧性亦足。你所遇,非蟊贼,乃官兵。蟊贼可智取,官兵需虎符。你缺的,非是智慧,而是虎符。”
  一语中的!苏砚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多日来的迷茫被瞬间洞穿。
  “在此处,你是林夙。”张绪的语气不容置疑,“江宁府人士,父母早亡,投于吾门下求学。忘掉‘苏砚’,他已是过去。”

  “其二,学问之道,你此前所学,不过登堂入室之阶。此后我所授,非寻章摘句,而是经世致用之学。是朝堂格局派系,是天下舆图关隘,是人心鬼蜮,利益交织。我要教你,如何看懂握有虎符之人的心思。”
  “其三,武道医术,非是屠龙之技,亦是立身之本。后山可供你修炼,所需药物,一应俱全。强筋健骨,是为让你在需要与人讲道理时,不必先跪下。”
  三条任务,清晰明了,每一条都直指苏砚此前困境的核心,为他勾勒出一条截然不同、更为广阔的成长路径。
  苏砚深吸一口气,起身,行至张绪面前,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微皱的衣冠,而后,俯身,长揖及地。
  “学生林夙,谢先生收容、指点之恩!”
  这一揖,敬的不是单纯的庇护,而是为他拨云见日、指明前路的师道。他从“苏砚”到“林夙”的转变,在这一刻,于内心深处彻底完成。
  童子引着苏砚来到一间僻静的学舍。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空置的书橱。窗外,茂密的修竹将月光滤成碎银,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在书案前坐下。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旁还放着一方古朴的歙砚,砚底压着一叠空白的试卷。
  他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砚台,触感细腻。然后,他研墨,铺纸,提笔。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愤懑不甘,所有的清醒决意,在此刻,都沉淀为腕底的力量。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沉稳而坚定。沙沙的落笔声,与窗外永恒的竹涛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宁静而充满力量的协奏。
  他写下第一个字,笔锋比往日更显沉凝。
  潜龙已入渊,静待风雷动。

  青竹书院的作息,严格而规律。卯时起身,辰时讲学,午后或自习或论辩,戌时息灯。日子像山涧的溪流,清澈、平静,却蕴含着推动巨石的力量。
  苏砚——如今是林夙了——很快便察觉到此地讲学与白苇镇官学的天壤之别。
  张绪开讲,从不照本宣科。一案,一茶,一蒲团,于水榭中或古松下坐定,开口便是风云。
  “今日不讲《春秋》微言大义,且论‘漕运’。”张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学子耳中。“尔等可知,东南漕粮四百万石,经运河入京,沿途经多少州县,设多少漕仓,养活了沿途多少胥吏、兵丁、纤夫,又养肥了多少盘踞其上的蛀虫?”
  他目光扫过在场七八名学子,最后落在林夙身上。“林夙,你来自江宁,乃漕运枢纽。依你之见,若裁撤漕运,改行海运,利弊几何?”
  问题如石投湖,激起涟漪。众学子目光汇聚而来,有好奇,有审视。他们皆知这位新来的“林师弟”是山长亲自引入,却不知其深浅。
  林夙心神一凛,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他略一沉吟,起身执礼,声音清晰:
  “回先生。学生浅见,弊在当下,利在千秋。”

  “哦?细说。”
  “弊在当下者三。其一,断数十万倚靠漕运为生者之生计,恐生民变。其二,运河沿线州县经济仰赖漕船往来,一旦裁撤,百业凋敝。其三,海运风波难测,船舰损耗、粮米漂没之风险,远超河运。”
  他顿了顿,见张绪目光依旧平静,便继续道:“然,利在千秋者,其益更巨。其一,海运快捷,可省却沿途层层盘剥,损耗大减,国库得益。其二,可摆脱运河河道淤塞、水量不稳之困,不再受制于天时与水患。其三……可借此机会,重整东南赋税与经济结构,逼迫其转型,或兴海贸,或精耕织,长远看,反是新生之机。”
  他最后总结道:“故而,此事非可行与否之辩,乃是朝廷有无魄力承受阵痛,有无手腕安抚漕运利益集团,有无能力筹建一支堪用的海运船队之决断。三者缺一,空谈海运,便是祸国之论。”

  一番话,条理分明,不仅看到了经济账,更点出了背后的政治博弈与社会结构难题。
  水榭内静默片刻。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学子微微颔首,看向林夙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张绪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看到了‘势’,却未掂量‘力’。漕运利益,盘根错节,上至阁老,下至胥吏,其反扑之力,足以掀翻一条大船。朝廷之‘力’,未必能压过此‘势’。坐下吧。”
  他没有评价对错,只是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摆在了林夙面前。力量不足时,再正确的方向也可能通往绝路。
  林夙心悦诚服地坐下。这一课,比读十本圣贤书更深刻。
  午后是自习。林夙在藏书楼寻了处僻静角落,翻阅张绪推荐的《九边舆图考》。正凝神间,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师弟方才所言,颇有见地。”
  林夙抬头,见是晨课时那位颔首的学子。此人约二十出头,面容温润,眼神明亮,气质磊落。
  “师兄谬赞,愧不敢当。在下林夙,敢问师兄尊姓?”
  “敝姓沈,名文舟。”他在对面坐下,笑道,“张师的问题,向来不好答。师弟能言中‘政治’与‘经济’之关键,已属难得。不知师弟对如今朝中,清流与勋贵之争,如何看待?”
  这又是一个敏感而深入的问题。林夙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谨慎道:“小弟新来,于朝局所知甚浅,不敢妄议。只觉无论清流、勋贵,若心中无百姓,皆非国之栋梁。”
  沈文舟闻言,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好一个‘心中无百姓’!此言大善。看来张师门下,又添一俊杰。”他不再深问,转而谈起书院趣事,以及几位主要同窗的性情喜好,言谈间颇有照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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