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装X枉少年》
第15节

作者: 废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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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负责本镇廪生事宜的刘训导踱步而入。他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照本宣科地宣讲了一遍州学发下的劝学条文,无非是“砥砺德行”、“精进学业”、“报效朝廷”之类的套话。众学子垂首听着,神色各异。
  训话完毕,刘训导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学政大人有令,为备明岁府试,着尔等就‘宽猛相济’一题,各作破题承题,呈交上来,以观尔等近日进益。”
  题目一出,堂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此题出自《左传》,看似寻常,实则极考功力,需平衡“宽”与“猛”的辩证关系,把握不住便容易失之偏颇。
  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凝神思索。苏砚略一沉吟,回想起老周所给评析中提及,当今学政虽出身经学世家,却颇为看重实务,不喜空谈。他心中便有了计较,提笔蘸墨,在纸上一挥而就:
  “宽以养民力,猛以慑奸宄,然宽猛非二事,唯在度其宜而已。”
  破题直接点明“宽”“猛”乃是治国之“术”,其核心在于“度其宜”,即审时度势的运用。既扣紧了经义,又隐含了务实的态度。
  他正待写下承题,身旁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苏兄下笔如有神助,看来对此题已然成竹在胸了?”
  苏砚抬头,正是那钱文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目光正落在苏砚写就的破题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钱兄过奖,不过偶有所得。”苏砚不动声色地将纸张稍稍挪开。
  钱文魁却不依不饶,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周遭学子都看了过来:“哦?偶有所得?我观苏兄破题,言必称‘民力’、‘奸宄’,倒像是熟读刑名法家之书,不似我辈纯儒所言。莫非苏兄平日里,除了研读经义,还兼修了些……杂学?”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儒家崇尚德治,轻视法家,钱文魁这话,明褒暗贬,是在质疑苏砚的学问根基不正,心术可能也有问题。
  张、李二人面露忧色,看向苏砚。刘训导也微微皱眉,却未出声制止。

  苏砚心中冷笑,知这是对方蓄意刁难。他放下笔,抬眼看向钱文魁,目光平静无波:“钱兄此言差矣。圣人之道,包容并蓄。《论语》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孔子亦未全然否定政、刑之用,只是强调德礼为本。小弟所言‘猛以慑奸宄’,正在于护卫德礼施行,使小人有所畏惧,此乃以猛辅宽,以刑护德,何来杂学之说?莫非钱兄以为,对奸宄之徒,也当一味施以宽仁,任其败坏纲常,侵害良善么?”

  他引据经典,逻辑清晰,直接将钱文魁的诘问提升到“如何践行仁政”的层面,不仅化解了对方的攻击,反而显得对方见识狭隘,不解圣人真意。
  钱文魁被驳得面红耳赤,尤其最后一句反问,更是尖锐,他若答是,便成了迂腐不堪;若答不是,便是自打嘴巴。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语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巧言令色!”悻悻然退回自己的座位。
  堂内众人看向苏砚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先前或许只觉他才学出众,此刻却觉此人口才便给,机敏过人,非是易与之辈。
  刘训导深深看了苏砚一眼,未再多言,只道:“时辰到,都将卷纸交上来吧。”
  点卯散后,苏砚走出社学。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钱文魁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在这小小的白苇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科举之路,果然步步荆棘。文场之上的刀光剑影,有时比真刀真枪更为凶险。
  社学风波之后,白苇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急促。
  苏砚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济仁堂后院苦读。吴掌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外出的次数减少了,偶尔会状似无意地向阿福打听镇上的风声。
  这日清晨,苏砚照例前往社学点卯。刚踏入镇中那条主街,便感觉有些异样。几个在街边闲话的妇人见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躲闪。路边茶摊上,原本喧闹的茶客也压低了些许声量,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苏砚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向社学。

  社学内的气氛更是古怪。原本还会与他点头寒暄的几个学子,今日却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或低头看书,或与旁人窃窃私语。唯有张、李二人,在他目光扫过时,露出了些许欲言又止的尴尬神色。
  刘训导照常训话,只是目光在扫过苏砚时,比往日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散学后,苏砚正欲离开,那张姓学子快走几步跟了上来,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急道:“苏兄,你近日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苏砚脚步不停,淡淡道:“张兄何出此言?”
  “唉!”张姓学子叹了口气,“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你……说你那日考校所言,并非自家体悟,乃是……乃是提前得了高人泄题,背下的稿子!还说你那手医术,来得不明不白,恐非正道所学。如今镇上已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你……欺世盗名!”
  苏砚目光一凝。果然来了!钱文魁不敢在学问上正面交锋,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谣言虽不堪一击,却最是恶毒,足以污人名节,动摇根本。
  “清者自清。”苏砚语气依旧平静,“多谢张兄告知。”
  回到济仁堂,苏砚将此事告知了吴掌柜。

  吴掌柜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冷笑道:“宵小手段,上不得台面。不过,此事不可不防。你如今是廪生,名声重于性命。”他沉吟片刻,“此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备考,不必理会。”
  苏砚点头,他知道吴掌柜必有手段平息谣言,或许是利用“青鸢”的网络散播反向信息,或许是敲打一下钱文魁家。他乐得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谣言渐起的第三日傍晚,苏砚正在房中揣摩一篇府试可能涉及的漕运策论,窗外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这一次,吴掌柜取回芦管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他甚至没有将纸条直接递给苏砚,而是就着灯光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微微用力。
  “掌柜,可是有变?”苏砚心中一紧。
  吴掌柜将纸条递过,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察事听’的人,拿着你的画像,正在暗查‘柳树屯’苏石的过往。他们……怀疑你的籍贯是假的。”
  苏砚接过纸条,上面依旧是老周的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风紧,籍贯或露。暂停一切,深匿待命。」
  画像?他们哪里来的画像?苏砚脑中飞速运转,是崔家提供了他以前的画像?还是……近日自己在白苇镇活动,被暗中绘下了形貌?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察事听”不比寻常衙役,他们拥有更高的权限和更缜密的手段,一旦开始怀疑籍贯,顺藤摸瓜查到陈大夫甚至王掌柜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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