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已过三轮,从贴经到墨义,王教谕的问题由浅入深,愈发刁钻,已有数名学子面红耳赤,败下阵来。他那古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春秋》僖公二十有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公羊传》言‘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然宋师败绩,襄公伤股。尔等且论,此‘礼’当守否?何以守之?”
问题抛出,堂内一片寂静。此题不仅考校对经典的记忆,更触及了“礼”与“利”、“仁”与“术”的核心矛盾,极难把握。
一片沉寂中,苏砚立于后排,深吸一口气,缓步出列,躬身一礼。“学生苏石,试言之。”
王教谕目光落在他身上,无喜无悲。“讲。”
“学生以为,襄公之‘礼’,守于其心,而非守于其迹,更失于其时。”苏砚声音清朗,开口便与主流注解不同,引得众人侧目。
“哦?”王教谕眉梢微动,“详述之。”
“《传》曰‘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所大者,非迂腐之规,乃临战而不忘仁心、恪守信念之勇毅。此心性之礼,重逾千金。然,”他话锋一转,“礼有经,亦有权。泓水之战,楚师骄悍,阵列未稳,此乃天赐‘权变’之机。襄公若能以堂堂之阵击惶惶之师,速战决胜,减少士卒死伤,保境安民,此非违礼,实乃行‘大仁’之礼也。惜其徒知守‘不鼓’之经礼,而不知行‘止戈’之权礼,故而有泓水之败。故曰,守礼当守其精神内核,而非拘泥形式,更需审时度势,知行合一。”
他引经据典,却跳出窠臼,将“礼”区分为精神内核与外在形式,并引入“权变”与“大仁”的概念,逻辑严密,角度新颖。
王教谕凝视他片刻,不置可否,却另起一问,更为尖锐:“若依你之见,礼可权变。然则当今之世,门第森严,亦是古礼。寒门学子,是否亦可行‘权变’之法,逾越此礼?”
此问诛心!堂内气氛瞬间凝固。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砚身上,看他如何作答。
苏砚心头一凛,知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他神色不变,再次躬身:“教谕明鉴。学生所言权变,乃指行事之方法策略,而非颠覆人伦大道。门第之见,或因历史沿革,学生不敢妄议。然学生深信,朝廷开科取士,本身便是最大的‘权变’与‘至公’! 它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此乃为国取材之大道。寒门学子,唯有恪守此‘国家之礼’,精进学问,砥砺德行,以实学报效朝廷,方是正途。若舍此而求他径,方为真正逾越礼法。”
他没有直接否定门阀制度,而是巧妙地将“科举制度”本身拔高到“国家之礼”的高度,将自己的进取之心完全纳入这个框架之内,既回应了问题,又彰显了格局,更无比正确,无可指摘。
王教谕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他没有再问,而是对身旁的社学先生道:“此子,根骨坚实,学有己见,不为章句所困,难得。可为廪生。”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无数道目光,惊异、羡慕、乃至嫉妒,落在苏砚身上。
苏石之名,在此刻,于这白苇镇社学之内,初啼声清。
王教谕一句“可为廪生”,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白苇镇,荡开层层涟漪。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吴掌柜亲自出面,拿着王教谕亲笔签署的荐书,往县衙户房与礼房走了一趟,不过两日,一切便尘埃落定。苏砚,不,此刻在官府的簿册上,是廪生苏石,正式入了县学籍,每月可领廪米六斗。这点米粮或许不算丰厚,但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他不再是来历不明的黑户,而是受官学认可、有资格沿着科举阶梯向上攀登的读书人了。
济仁堂后院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清冷。但前堂抓药的阿福,再看向苏砚时,眼神里已带上了明显的敬畏,送饭食时,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吴掌柜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在将崭新的廪生身份文书和第一份廪米折兑的银钱交给苏砚时,淡淡提点了一句:“名位既得,便是众矢之的。往后言行,更需谨慎,县学那边,每月点卯不可缺席。”
苏砚郑重接过,道了谢。他明白,这重身份是护身符,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更紧地绑在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之上。
这日午后,他依例前往镇上的社学,算是初次以廪生身份参与学子之间的交流。社学内比往日热闹几分,几名同样身着青衿的学子见他进来,目光各异。有两人主动上前见礼,言语客气,自称姓张姓李,皆是本地家境尚可的童生,言语间多有结交之意。苏砚依着礼数回应,不卑不亢,言辞谨慎,只谈风月与经义,不涉自身根底。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角落处有另一道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衣着比张、李二人更显华贵,只是眼神略显阴郁。经张姓学子小声告知,此人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独子,钱文魁,亦是童生,此次考校却名落孙山。
苏砚心中了然,这便是吴掌柜所言“众矢之的”了。他并未在意,只与张、李二人探讨了一番《诗经》比兴之法,其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让二人连连称善,也引得那钱文魁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从社学出来,冬日短暂的晴天已过,阴云复聚。苏砚沿着江边小路往回走,寒风吹得岸边枯苇飒飒作响。行至一段人迹罕至处,忽见前方两名穿着皂隶公服、却并非本地衙门常见面孔的汉子,正拦着一个老农问话。那两人目光锐利,扫视着过往行人,腰间挎着的不是寻常衙役的水火棍,而是更为精良的铁尺。
苏砚脚步不变,心下却是一紧。这种气质,与那日镇上所见的“察事听”骑兵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换了公服掩饰。他放缓脚步,状似无意地听着。
“……见没见过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外乡人,可能懂些医术,举止不像寻常农户……”其中一个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迫感。
那老农唯唯诺诺,连连摇头。
苏砚面色平静,从他们身旁丈许外坦然走过,心跳却悄然加速。他能感觉到,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回到济仁堂后院,关上房门,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廪生的身份并未让他感到安全,反而像在暗夜里点亮了一盏灯,虽照亮了前路,却也让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潜在的猎手视野之中。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名望之路已然开启,但通往这条路的两旁,荆棘与陷阱,也正悄然浮现。
每月朔望之日,是县学廪生点卯听训之日。苏砚不敢怠慢,天色未明便起身,依旧雷打不动地先练了一趟混元桩与养身剑法,待周身气血活络,寒意尽去,才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衿,揣好身份文书,前往位于镇东头的社学——此处亦兼作县学在白苇镇的临时讲习所。
社学正堂内,比上次考校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十余名廪生已然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苏砚的踏入,让堂内静了一瞬,数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他面色平静,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安然坐下,与上前打招呼的张、李二位学子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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