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关紧窗户，回到书桌前。桌上的灯火跳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老周的信、珍贵的备考资料、窗外刚刚经过的、身份不明的精锐骑兵……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前路的复杂图景。庇护所外，已是山雨欲来。
　　苏砚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他没有写信，也没有记录情报，只是开始默写《大学》开篇。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端正沉稳。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仿佛要用这最基础的经典，来锚定因外界风雨而微微荡漾的心神。
　　笔尖行走的沙沙声，是这斗室里唯一的声响。窗外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但在此刻，他的目光只凝聚在笔下的方寸之间。
　　路，要一步一步走。局，要一子一子破。
　　这科举之路，已不仅仅是个人前程，更是一场不能后退的博弈。
　　白苇镇的冬日，湿冷刺骨，江水都凝滞了几分。苏砚在后院练完一趟养身剑法，收势而立，口鼻间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混元桩的根基日益扎实，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随着意念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驱散着寒意，也让他的精力远比寻常书生旺盛。这“隐性”的优势，正悄然转化为他挑灯夜读、连日苦修而不至疲惫的本钱。
　　吴掌柜推门进来，将一小筐炭放在墙角，语气依旧平淡：“炭火省着些用，今冬炭贵。”目光却在苏砚刚刚收势、沉稳如山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他不通武艺，却也看得出这少年下盘极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文弱书生。

　　“多谢吴掌柜。”苏砚取布巾擦汗。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知吴掌柜面冷心细，这份看似吝啬的关照，已是极大的人情。
　　“嗯。”吴掌柜应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道：“镇东头的李童生，前日与人争渡，失足落水，染了风寒，病得颇重。”他顿了顿，“他家境贫寒，请不起好大夫，你若得空，或可凭《本草杂集》所学，斟酌一方。切记，莫要强出头，更不可用金针。”
　　苏砚心中了然。这是吴掌柜的考验，也是让他这个“借住备考”的身份，能与本地读书人有所交集的合理由头。他拱手道：“晚辈明白，当谨慎行事。”
　　送走吴掌柜，苏砚沉吟片刻，从《本草杂集》中选了一个药性平和、重在扶正驱邪的方子，又结合李童生落水受寒的情状，略作增减。他并未亲自送去，而是通过伙计阿福，将方子“偶然”透露给了与李童生相熟的另一位镇上学子。
　　三日后，李童生病情果然大为好转。此事虽未宣扬，但在镇上学子的小圈子里，“济仁堂吴掌柜那位寡言的侄儿，颇通医理，心肠不坏”的印象，却悄然传开。这为苏砚日后与本地读书人交往，打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这日午后，苏砚正在房中揣摩老周送来的那份学政评析，窗外却传来阿福与前来抓药之人的闲聊。
　　“……听说了吗？县学的王教谕，不日便要莅临咱们白苇镇，据说是为蒙学考校，选拔俊才，充实县学廪生名额……”那抓药之人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王教谕？可是那位以《春秋》名动一州的王学正？”阿福讶然道。
　　“正是！听说这位王教谕为人古板严正，最重根底，若学问不扎实，便是家财万贯也难入其眼……”
　　苏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县学教谕巡镇考校，选拔廪生？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若能借此机会获得县学廪生身份，不仅能获得官方认可的学子资格，享受廪米补贴，更能获得官学保荐，直接取得参加府试的资格，远比他自己以“白身”去报名要稳妥、便捷得多。
　　然而，风险亦存。一旦参与考校，便意味着他要从完全的隐匿状态，走到本地的学官面前。吴掌柜会同意吗？“青鸢”会如何看？那位古板严正的王教谕，又会否对他的“柳树屯”出身产生疑虑？
　　他轻轻放下笔，目光透过窗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机会与风险，如同江心的暗流，再次交织在他面前。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也需要吴掌柜的首肯。
　　白苇镇的冬日，湿冷如附骨之疽。后院中，苏砚身形微沉，正在演练“养身剑法”中的“拂柳”一式。木剑破空，声如细鞭，他刻意将书法中“横”的笔意融入，剑势在轻灵中力求一抹沉稳。混元桩的根基让他对身体的掌控愈发精妙，一招一式，肩、肘、腕节节贯通，气息随剑势流转，竟让周身三尺内的寒意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
　　“也许这就是我这个穿越者的原因吧，在这个接近虚构的世界里，自己总算有那么一点点的隐性福利了”苏砚边练边想。
　　一趟剑法练完，收势而立，身上微微见汗。但这股由内而生的热气，在扑面而来的严寒中迅速消散。他回到房中，那昨日吴掌柜送来的一小筐炭火已用去大半，屋内的暖意正在节节败退。
　　他走到书桌前，并未立刻去添那所剩无几的炭，而是先提起笔，就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继续在纸上推演《春秋》中一则关于“正名”的义理。手指很快被冻得有些僵硬，但他运笔依旧沉稳，双手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白气。
　　“吱呀——”
　　门被推开，吴掌柜这次空手而来，带进的冷风让桌上灯苗剧烈晃动。他反手关紧门，目光掠过苏砚笔下工整的墨迹和那双微红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王教谕三日后抵镇，主持县学廪生考校。这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也是个万劫不复的陷阱。你怎么想？”
　　苏砚执笔的手稳稳停下，抬起眼。“掌柜，廪生资格乃科举正途，亦是最好之护身符。若一味隐匿，反显心虚。晚辈想争一争。且有把握，只显‘才学’，不露‘根脚’。”
　　吴掌柜眉头瞬间锁死：“不可！你当崔家与‘察事听’是摆设？一旦扬名，便是众矢之的！安分备考，方是上策。”

　　“晚辈明白其中风险。”苏砚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然，潜龙勿用，终非久计。或可借此次考校，寻一‘合理’之由头扬名，譬如……晚辈之医术？”
　　“医术？”吴掌柜眸光一闪，但随即摇头，“太过刻意，仍易引人生疑。此事不必再议！”
　　就在气氛凝固之际，后院窗棂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三长两短。吴掌柜面色微变，迅速从窗缝取回一小截芦管，倒出卷得极细的纸条。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冷硬便缓缓化开。
　　他将纸条递给苏砚。上面只有八个字：

　　「把握机会，谨慎扬名。」
　　苏砚心头大石落地。吴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便依上峰之意。王教谕重《春秋》与根底，你这几日，便着重复习此经。扬名之事……我来安排。”
　　吴掌柜转身离开，再次为他挡住了门外的寒风。
　　苏砚提起笔，重新蘸墨。炭火将尽，室内寒意渐重，但他心中却有一股更炽热的力量在涌动。
　　前路已明，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将这异世的灵魂、过往的积淀，尽数化为手中之笔，在这方寸试卷之间，杀出一条生路。
　　三日后，镇学社学那间最大的讲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数十名学子之间的紧张寒意。主位之上，端坐着从县里来的王教谕，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堂下众生，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