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对陈大夫低声道:“师父,弟子观这位大哥,泻下物是否时稠时稀,偶带黏液,且腹中雷鸣,泻后仍觉坠胀不适?”
张二郎虚弱地点了点头。
苏砚继续道:“《杂集》有云,‘通因通用’。或许……此症关键不在‘止’,而在‘导’?邪气壅塞于内,强止反生他变。且病源或许不在肠腑末端,而在中上焦?可否让弟子看看他的指甲和牙龈?”
“你这娃娃懂什么!”张大山见说话的只是个少年学徒,顿时急了,“我儿子都快虚脱了,你还‘导’?再导下去命都没了!”
陈大夫却抬手止住了张大山,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砚。他对苏砚时常翻阅那本《本草杂集》心知肚明,更知其心思缜密,每每有出人意料之想。“你看出了什么?”他沉声问,语气中带着考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砚得到许可,仔细查看了张二郎的指甲(微有竖纹,甲色不华)和牙龈(颜色暗红,轻度肿胀)。这更印证了他关于“慢性炎症”或“消化积滞衍生问题”的猜想。
“师父,气机不通,郁而化热,湿热胶结。徒儿以为,或可先以金针通调气机,取足三里、中脘健运脾胃,再浅刺天枢,轻施雀啄手法,意在疏泄局部郁热,引邪外出。待气机稍畅,再议方药,或可事半功倍。”
陈大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此法确实迥异寻常,重在“疏导”而非“固涩”,与主流治法相悖,但细思之下,却暗合“六腑以通为用”的至理。他沉吟数个呼吸,最终决断道:“好!便依你之法,你来施针,我在旁为你掠阵。”
此言一出,张大山虽仍满脸不信,却也不敢再阻拦陈大夫的决定。
苏砚净手,取来那套陈大夫备用的金针。他屏息凝神,那种修炼混元桩带来的对身体精微的掌控力再次显现。下针时,手指稳如磐石,选取穴位精准无比,力度、角度、深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尤其在天枢穴,他并未追求深刺得气,而是采用了一种轻柔的雀啄震颤手法,指尖力道透过针身,如春雨润物,细细密密地刺激着穴位。
不过半盏茶功夫,张二郎忽然“嗳”了一声,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些,诧异道:“爹,肚子里……好像没那么拧着疼了,咕噜声也好像顺了些……”
陈大夫立刻上前再次切脉,脸上瞬间布满惊容。他清晰地感觉到,张二郎那原本濡数而郁结的脉象,竟然真的有了舒缓流通之象!那股壅塞不去的“郁结”之气,似被这巧妙的针法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好!好一个‘通因通用’!好一个‘浅刺调气’!”陈大夫抚掌赞叹,看向苏砚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赏,“不执着于止泻之标,而直指气机不通之本!砚哥儿,你已初窥医道‘活法’之门径!”
苏砚谦逊垂首:“全赖师父平日教导,与《杂集》启发,弟子只是偶有所得。”
陈大夫心情大畅,转向目瞪口呆的张大山,朗声道:“放心,令郎之症已有转机。我现开一新方,在旧方基础上,加焦山楂消食化积,佐少量木香、砂仁行气醒脾,重在恢复其自身运化之能。依方抓药,三剂之后,当见大效!”
三日后,张大山父子再次登门,张二郎气色已大为好转,虽仍显虚弱,但行走已不需搀扶。父子二人提着一大块上好的猪腿肉和两包点心,对着陈大夫与苏砚千恩万谢。
“陈大夫,苏小先生,真是神了!”张大山嗓门依旧洪亮,满脸感激,“吃了新开的药,第二天就止住了!现在能吃下点粥饭了!苏小先生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高明,俺张大山服了!”
张大山是城西有名的铁匠,人脉广,性子直。经他这番在街坊邻里和同行匠人间的大力宣扬,“陈记药庐那位年轻的学徒苏石,身怀绝技,几针就治好了铁匠家儿子的顽疾”的消息,不胫而走。
又过两日,王掌柜再来送抄书活计与“青鸢”资助时,看苏砚的眼神也愈发不同,言语间带着更多亲近与实实在在的敬意:“苏小哥,不,如今该称你‘小苏先生’了。张铁匠那事我可听说了,真是妙手回春啊!看来你这医术,比之书法亦不遑多让。”他作为信息中转站,自然会将苏砚医术扬名、价值提升的信息,如实反馈给老周及“青鸢”网络。
然而,站在药庐门口,送别千恩万谢的病家与意味深长的王掌柜,苏砚心中却无多少自得。他抬头望向街角,那里似乎总有一两道陌生的身影徘徊不去。老周带来的短暂安宁正在消逝,由名声吸引来的,未必都是善意的目光。
他提升自身实力的愿望,从未如此刻般迫切。风声,似乎更紧了。
药庐的日子,因苏砚医术扬名,似乎多了几分往日的喧嚣。偶有街坊带着小恙指名寻“苏小先生”,苏砚在陈大夫的把关下谨慎应对,倒也处置得宜。然而,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紧绷感,却如影随形,尤其是在老周离去之后。
这日午后,苏砚正在后院练习“养身剑法”的“拂柳”一式,木剑划破空气,带着细微的呜咽声。他刻意将书法中“横”的笔意融入,力求剑势在轻灵中不失沉稳。混元桩的修炼,让他对身体的掌控愈发精细,此刻便能感觉到腰腹核心发力,带动手臂,力量节节贯通。
突然,前堂传来一阵粗暴的喧哗,伴随着陈大夫提高了声量的劝阻。
“官爷,官爷!这是药庐,皆是病患,何事如此……”
“少废话!奉命搜查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来了!
苏砚心头一凛,瞬间收势,木剑悄无声息地倚在墙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略快的心跳平复下来。站桩月余带来的定力在此刻显现,他面色迅速恢复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警惕。整理了一下因练剑略显褶皱的粗布衣衫,他迈步走向前堂。
甫一踏入,便见四名身着公服、腰佩短刀的衙役站在堂中,为首一人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陈大夫挡在药柜前,面色不愉。空气仿佛凝固,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为首的班头目光瞬间锁定在苏砚身上,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学徒,苏石?”
“正是小人。”苏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路引、户籍凭信,拿出来。”班头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苏砚应声,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妥当的路引和那份由王掌柜经手、几可乱真的“苏石”户籍文书,双手呈上。文书上明确写着籍贯。
班头接过,仔细查验。纸张、印鉴、格式均无破绽。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再次刺向苏砚:“柳树屯人士? 为何不在家安心种地,跑到城里来当学徒?”
苏砚依照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平稳地回答:“回官爷,家中田地寡薄,难以糊口。听闻陈大夫仁心仁术,特来投奔,学门手艺,也好谋个生路。”言辞恳切,符合贫苦农家子弟进城谋生的身份。
那班头冷哼了一声,并未完全采信。他绕着苏砚走了半圈,忽然问道:“听说你不仅会抓药,还会看病?一个乡下小子,哪来的这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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