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心头微紧,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窘迫和努力解释的模样:“官爷明鉴,小人……小人在家乡时,常给村里懂草药的老人帮忙,认得几味草药。来此之后,全是陈大夫悉心教导,不敢妄称会看病,只是……只是侥幸治好了张铁匠家的儿子。”
陈大夫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不错,此子于医道确有几分悟性,老夫见他心性踏实,便多指点了几句。怎么,官爷,这治病救人,也犯王法吗?”
班头瞥了陈大夫一眼,没有接话,目光却再次回到苏砚身上,带着审视。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猛地跨前一步,右手并指如戟,直戳苏砚左肩肩井穴!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寻常农家少年,必然吃痛惊呼,乃至踉跄跌倒。
电光火石间,苏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制放松。混元桩锤炼出的下盘稳定性与对身体肌肉的精细控制在此刻救了他。他没有试图硬抗或闪避——那会暴露他会武的底细——而是顺着对方戳来的力道,脚下微微一错,腰胯自然卸力,上身恰到好处地向后晃了晃,仿佛受不住力,却又在即将失去平衡的边缘稳稳站住。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与一丝痛楚之色。
“官爷……这是何意?”苏砚“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班头一招落空,虽见苏砚晃动,却未如预想中般狼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小子,下盘竟比看上去要稳得多!他收回手,面无表情:“试试你的筋骨而已。看来,在药庐没少干活。”
陈大夫此刻已是面沉如水,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了几分:“王班头!苏石乃是老夫正经收录的学徒,身家清白,有路引保书为证!你等若要拿人,须得有真凭实据!若无他事,还请莫要惊扰了病患!”他久居此地,自有几分人望与底气。
王班头盯着苏砚又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但苏砚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再无其他。
“哼。”王班头将路引文书丢还给苏砚,对手下挥挥手,“搜!”
几名衙役在药庐前后象征性地翻查一遍,自然一无所获。
“走!”王班头冷着脸,带着人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又深深看了苏砚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带着未尽的审视与怀疑,随即才大步离开。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药庐内的紧张气氛才缓缓消散。
陈大夫快步上前,关上大门,转身看向苏砚,眼中满是凝重:“砚哥儿,你应对得很好。但……那王班头最后一眼,此事恐怕还未了结。他们盯上你了。”
苏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后背竟已渗出些许冷汗。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陈大夫 ,我明白。这里……我恐怕不能久留了。”
陈大夫面色沉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风已扑面,再难安坐。你去收拾一下,我们需从长计议,为你寻一个万全的去处。”
药庐内室,油灯如豆。
门闩落下,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陈大夫没有多言,只对苏砚递过一个眼神,便转身走向通往内室的小门。苏砚会意,默默跟上。
内室比前堂更为狭小,仅容一榻、一桌、一柜,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浓重的草药辛香。陈大夫从床榻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苏砚极为熟悉的《本草杂集》,但神色却前所未有的郑重。
“砚哥儿,”陈大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时间紧迫,老夫便长话短说。你父当年,并非只是一介普通儒生。”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书封,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复杂之色。“他所属‘寒山社’,秉持的是‘经世致用,不以门户论英才’的理念,触怒了当今把持科举与清议的门阀。此书,便是‘寒山社’同道心血之所系,亦是一份……名录。”
苏砚心头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由陈大夫亲口证实,依旧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看到陈大夫翻开书页,指着那些看似随意的药材批注、采集地点与时辰的记载。
“这些,并非全是药理。其间暗语,记录着尚存同道及其联络方式,或是一处可提供庇护与资财的据点。老周,便是凭此找到我,亦会凭此,为你铺展前路。”
原来如此!苏砚豁然开朗。这并非一本单纯的医书,而是一个被打散了的、隐秘资源网络的指南。老周所属的“青鸢”,或许就是“寒山社”理念的继承者与守护者。
“王班头今日虽退,其疑心未消。此间药庐,已成众矢之的,你绝不能留。”陈大夫语气斩钉截铁,他将《本草杂集》推到苏砚面前,“此书,现正式托付于你。如何解读,老周会教你。你的路,在你父亲留下足迹的地方。”
说罢,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数根长短不一、闪着幽然金光的细针。“这套金针,你带上。既可活人性命,危急时,亦可护你周全。”接着,是那本薄薄的《汉魏诗钞》,“还有这个。你父当年最爱吟诵其中诗篇,称其有‘建安风骨’。你携在身边,或可明心志,不忘来路。”
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没有煽情的离别赠言。这几样东西,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蕴含了医术的传承、武技的许可、父辈的遗志和整个“青鸢”网络的托付。
苏砚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三样物品,深深一揖:“大夫厚恩,苏砚……永世不忘。”他没有说太多,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路线已定。”陈大夫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向城外一条水路,“明日卯时,你扮作出城采药的学徒,至城东渡口,登上一艘标有‘青’字灯笼的乌篷船。船家是自己人,会送你至百里外的‘白苇镇’。那里有一家‘济仁堂’,掌柜姓吴,见此书,便会安置你。”他指了指《本草杂集》。
一切安排,缜密而迅速。
次日天光未亮,晨雾弥漫。
苏砚已换上一身更显粗陋的短褐,背上竹篓,里面放着几样普通草药遮掩,真正的行囊——银钱、素绢、路引以及陈大夫所赠之物,皆贴身藏好。
陈大夫送至药庐后门,小巷空寂。
“去吧。”陈大夫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沉静,一如往昔。
苏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浓雾之中,脚步坚定,再未回头。
城东渡口,冷清无人。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未曾点燃的灯笼,骨架依稀能看出是个“青”字。
苏砚按捺住心中最后的波澜,快步登船。船篷内昏暗,一个头戴斗笠的艄公背对着他,仅在他上船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解缆撑篙。
小船无声滑入江心,离岸渐远。县城低矮的轮廓在浓雾与晨曦中渐渐模糊。
苏砚立于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拂面。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本《本草杂集》硬质的封面。
药庐的短暂安宁已然结束。前路,是迷雾,是风浪,是未知的杀机,也是父亲与“青鸢”铺就的、通往权力之巅的唯一窄路。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去,只余下如寒江深水般的沉静与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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