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眼圈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道:“要不……要不咱们交银子吧?二两银子……今年咱们卖山货、做手艺,公中攒了些,能拿出来。”
“不行。”陈父摇头,语气坚决,“那是咱们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底子。开荒要钱,往后孩子们用钱的地方更多。这二两银子能省则省。我去,就是累点,没事,以前年轻时不也服过徭役?我心里有数。”
陈大山知道父亲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他沉默片刻,道:“爹既然定了,我们听您的。但这一个月,我和小河一定把家里、地里都照看好。您放心。”
陈小河也闷声道:“爹,您在外头千万当心,别太拼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陈家气氛沉闷却有序。陈母从公中钱里数出一百文铜钱,用旧布缝了个小袋子,塞进陈父要带的包袱深处:“这一百文你贴身藏好,万一……万一伙食实在太差,或者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买点吃的、抓副药,别苦着自己。”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没闲着。她们把之前熏好的那只兔子取下来,细细剔下肉来,又泡发了些晒干的蘑菇,加上家里炼的猪油、酱、盐和能找到的几样香料,在锅里慢慢熬煮,做成了一大罐子浓香扑鼻、油光红亮的肉酱。冷却后,仔细装进几个洗刷干净、用开水烫过的竹筒里,密封好。“爹,这个耐放,吃饭的时候挖一点拌着,能多吃两口饭。”苏小音轻声说。
陈父看着妻子儿媳为他忙碌,喉咙有些发哽,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父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一套最破旧的铺盖和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家人沉甸甸的心意。陈家人将他送到村口。
“行了,都回去吧。”陈父挥挥手,转身大步朝着县城方向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瘦硬,却也挺拔。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陈家人才默默转身回家。院子似乎一下子空荡冷清了许多。
沉默地吃过早饭,陈大山率先打破沉寂:“这一个月,我和小河分一下工。我腿脚不便,多在家做木工,顺便照看家里和菜园牲畜。地里的活,小河你多跑跑。另外,咱们之前下的鱼篓和挖的陷阱,得勤看着点。要是能弄到点野物、鲜鱼,做好了,想办法给爹送过去,补补身子。”
陈小河立刻点头:“行,哥,地里和山上的事交给我!”
苏小音也开口道:“娘,现在家里的鸡鸭鹅都开始下蛋了。鸡蛋咱们攒起来,我试着做点茶叶蛋,能放几天。鸭蛋和鹅蛋,我看可以腌成咸的。到时候隔几天,就给爹送一些去。在外头干活重,光吃官府的伙食肯定不够,得有点油水盐分。”
陈母听着儿子儿媳们一句句妥帖的安排,看着他们虽然担忧却努力振作的神情,心里那沉甸甸的牵挂和酸楚,终于被一股温热的熨帖感冲淡了些。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咱们一家人,把你爹出门这一个月撑过去。他在外头干活,咱们在家里,也得把日子过得齐齐整整的,不能让他担心。”
窗外,天色大亮。生活还要继续,这个刚刚迎来希望的家庭,又将面临一次考验。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个体,而是紧密相连、互相扶持的一家人。陈父的暂时离开,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这个家庭在温情之外,那份共同承担风雨的坚韧力量。
“大哥,就你一个人在家啊?”
陈小河推开老宅虚掩的院门,探进头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大山正弯腰,用一个长柄的木瓢,从水缸里舀出清凉的井水,仔细地冲洗着圈里那头已经长得颇为壮实的猪。水花溅在猪身上,那猪舒服地哼哼着,在特意垫高的、干净的水泥石板上打了个滚。
陈大山闻声直起身,将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见是弟弟,便道:“小河回来啦。娘带着小音和小清上山去了,说想寻些薄荷、金银花藤,回来煮些消暑的凉茶,好给爹送去。这天越来越热,河工那边活儿重,怕爹中了暑气。”
陈大山放下东西,指了指灶房门口木盆里还在蹦跳的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一小堆活蹦乱跳的青壳小虾,“我刚去起了鱼篓,运气还行。这小虾米晒干了存着,冬天提鲜。这几条鱼,一会儿让你大嫂和小清收拾了,炸酥或者熬酱都行,做点鱼酱,你下午给爹送吃食的时候一并捎去。”
陈小河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了看木盆里的收获:“行啊哥!这几条鱼挺肥!鱼酱下饭,爹肯定喜欢。”
哥,我下午去送东西的时候,顺便问问爹,看他觉得地里的庄稼用不用再追一遍肥?家里最近鸡鸭猪的粪肥我都呕好了,肥力足着呢。要是爹说行,咱们就赶紧施上。”
陈大山点头,觉得可以,用井边的粗布巾擦了擦手,“走吧,趁现在日头还不算最毒,咱们再去山上转转,看看前几天下的陷阱和套子有没有‘货’。要是能再弄到点野味,也给爹添补添补。”
“好嘞!”
山林里比山下凉爽些,但夏日的闷热依然无处不在,只有偶尔吹过的山风带来一丝凉意。兄弟俩脚步轻快,很快来到第一处设下绳套的地方。拨开伪装,绳套空空如也。两人也不气馁,继续查看下一处。在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绳套终于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被套住了后腿,正惊恐地挣扎着。陈小河利落地解下兔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笑了。
接着去看挖的陷阱。陷阱伪装得很好,上面覆盖的枝叶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陈大山用小木棍小心地拨开浮土和掩盖物,探头一看,陷阱底部,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扑腾着翅膀,试图飞出来,却因为陷阱的深度而徒劳无功。
“哈!有货!”
一只兔子,一只野鸡,这收获不算丰硕,却也足够让人欣喜。陈大山将野鸡也提出来,用草绳捆好翅膀和爪子。他看着那个空了的陷阱,沉吟道:“这个陷阱的位置看来不太对,得换个地方。趁着今天有空,咱俩再找两个合适的地方,重新挖两个。记得做好记号,别让村里进山的人不小心踩进去。”
兄弟俩说干就干,在山林里又转了转,选了两处野兽常走的兽径附近,避开潮湿低洼处,重新挖好了两个深度、宽度都合适的陷阱,仔细做好伪装,又在一旁不显眼但容易辨认的树干上,用柴刀刻下小小的、只有自家人懂的标记。
等他们背着猎物回到家时,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陈母和苏家姐妹也刚从山上回来,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荫凉处,就着凉白开,吃着早上剩下的饼子当晌午点心。她们带回来的背篓里,装满了翠绿鲜嫩的薄荷叶和缠绕在一起的金银花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娘,我们回来了!”
陈母看见猎物,脸上露出笑容:“哟,收获不错!这兔子肥,野鸡毛色也亮。”
她又转向苏小音和苏小清:“小音,小清,木盆里那几条鱼和小虾,你们去收拾了。鱼剖干净,小虾挑拣一下。鱼嘛,就按大山说的,做成鱼酱,油稍微多放点,炸得酥些,能放得住,给你爹送饭的时候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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