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难煞了李实，无奈之中，他只好一面派人催促众机户出钱出粮，一面去找浙江巡抚潘汝桢想办法。潘汝桢呢，才一听说，便心中暗喜：“建祠，这不是讨好厂公的大好机会吗？”
　　两个人一拍即合，先将建祠地址选定在西湖岳坟的前面，又请人绘好图样送往京师，厂公自然喜出望外，“照准”的圣旨很快就送到了杭州。
　　不久，一座富丽堂皇的厂公生祠就建成了。

　　有了潘汝桢和李实在杭州的首建生祠，魏忠贤就深深地感到了：这才是他真正所需要的东西！生祠，就是人们对他的“看法”，除了金銮殿上那把龙椅的巨大诱惑之外，这也是一件他朝思暮想关乎千秋万代的大事啊　。
　　因此，生祠对魏忠贤来说，真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他位尊九千岁，已经大富大贵，又受了皇上那么多的封赏，这在平常人欲求不能的事，他都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就如同随手在家里捡了一件什么物什似的。也许是那些东西太容易到手，魏忠贤也就不怎么看重了。现在的魏忠贤看重的是：人们对他的“看法”！
　　一个人，无论是高贵如皇帝、王爷、大臣、勋爵，还是低贱如流民、乞丐、伶人、婊子，大都十分在意其他人对他自己的看法。即如暴君桀、纣，一边用暴力钳制人口、不准说他的任何坏话，一边就逼着他的臣民为他歌功颂德；即如婊子，也时刻想着为她自己立块贞节牌坊呢。
　　有了潘汝桢和李实的开头，各地为厂公建生祠的“喜讯”也就源源不断地传报到魏忠贤的府第……


第112章 婊子也想立牌坊（二）

　　从天启七年的二月到三月，阎鸣泰一连为魏忠贤建四座生祠。
　　就是他，在熊廷弼第一次经略辽东时被遣抚沈阳、却只走到虎皮驿就吓得恸哭而返。此人，胸无才略，却工谄佞，尤其擅长虚词罔上。自从煨蹄巴结上魏良卿进而受到魏忠贤赏识后，他的这些能耐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正因为此，他才能这样地飞黄腾达，在兵部员外郎任上没混多久就当上了辽东巡抚，继而是兵部右侍郎，未几便又总督蓟辽——从“煨蹄侍郎”一跃而变为“煨蹄总督”了。可他还不甚满意：自“王八尚书”王永光在去年七月因受部属贪墨的牵连，不得不告退还乡之后，接任的冯嘉会还没有干几天就又一直病卧在床，兵部尚书这一即将空缺的职位，对阎鸣泰来说诱惑力不小　。

　　眼下，为九千岁多建生祠，无疑是通往兵部尚书宝座的一条捷径，难怪他接二连三地大干呢！
　　三月十五日那天，阎鸣泰回京办事，正好遇上了同样公干赴京的袁崇焕。他灵机一动立时就有了一个好主意：拉袁崇焕一道在宁前再为厂公九千岁建一座生祠。为此，他特地请袁崇焕去了一家最好的酒楼。
　　就在喝酒喝到高兴的时候，阎鸣泰似有意又无意地提醒袁崇焕注意对魏忠贤的态度——几杯酒下肚，他就红着脸劝袁崇焕道：“元素兄，听我一句劝吧：对厂公九千岁，千万莫失了礼！　”
　　袁崇焕道：“阎兄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阎鸣泰却不以为然：“元素兄，要我说呀，你那犟脾气早就该改改罗！你不是不知道：自从去年十月浙江的潘汝桢和李实为厂公建了生祠之后，各地都争先恐后在建——来，我给老兄数一数：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不到五个月，就有南京的孝陵卫指挥李之才、宣大总督张朴、巡抚秦士文、巡按张素养、应天巡抚毛一鹭、巡按王珙、大同巡抚王点、太仆寺卿何宗圣……已经建了十一座啦。再看小弟我，二月间与刘诏、倪文焕在景忠山建了一座。这三月才刚开头，我同刘诏、文焕还有梁梦环又在密云、昌平和通州接连建了三座……”

　　袁崇焕忍不住讥笑道：“还真不少哇，而阎兄更是用心用力！　”
　　阎鸣泰倒并不在意：“咳，这礼多人不怪嘛！元素兄，你我二人在宁前也建一座，如何？”
　　袁崇焕当即答道：“可我连想都没有想呢！　”
　　阎鸣泰也不怪：“现在想也来得及呀，元素兄！行事不可太直太犟，我这也是为你好——不建，你守宁远就是有天大的功劳苦劳，也甭想得到什么好处了！　”
　　袁崇焕道：“阎兄该知道，我袁某并不想捞什么好处……”
　　阎鸣泰立刻就打断了他：“元素兄，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我也不要你现在就回答。我等你——等你想得通透明白了，就给我个信。人们不是常说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官场也一样啊！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咱们就此别过，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一个好消息的！　”
　　袁崇焕回到宁远的第二天，监军太监刘应坤和纪用也为此事登了门。
　　他们手里有筹码，所以说起话来不需要拐弯抹角，而且口气很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刘应坤开门就见山：“袁大人，我们也该为九千岁建座生祠了。到处都在建，宁前也不能空白呀！　”
　　袁崇焕依旧是不开罪他们的态度，只是有意拖延：“二位大人，你们也都看到了：忙啊！光是练兵、筑城和屯田的事就够我们忙的了，过一阵再说吧。”

　　纪用直白地摊开了他们手里的筹码：“袁大人不是急着向朝廷要大炮要马匹要枪械什么物什吗？上个月就连上两疏！急不急？急！我们也替大人急呀，可光急有什么用呢？也不用心想想，这船到底弯在了哪儿啦？刘大人刚才不是已经挑明了么！袁大人如果还要一味地拖延不建，九千岁那儿我们也不好交待，更不好帮你说话——怎么样？该拿定主意，不用我们再费口舌了吧？”

　　袁崇焕摊开两手，表示无奈道：“容我再想想……”
　　刘应坤又道：“再想想？那你想要的那些物什，怕也只有再想想了！我说袁大人，边关事急，这不假。可是，它还能急过九千岁的事？掂量掂量它的份量吧，袁大人，切莫错过这良机呀！　”
　　纪用接道：“还有与鞑子议和的事，袁大人——朝廷上对此不满的，可是大有人在。人言可畏呀！是不是？大人只要还想在辽东立住脚步，没有九千岁，只怕要做梦了——话，咱们就说到此为止，大人也一并想想吧！　”
　　刘应坤又加上了一句：“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只留给袁大人一句话——还想不想在辽东干下去呀？”
　　就连按察副使、宁前监军道毕自肃——其人言行朴实、为官也算清廉，至少不是一个奸诈之徒。去年宁远战后，由袁崇焕荐举而出任现职——也劝他道：“给九千岁建生祠吧，不然，且不说大人吃苦头，还要连带辽东军民遭殃啊　。”
　　没有过多久，就有刘兴祚的信来——又要有一场拼杀了，袁崇焕不得不考虑阎鸣泰和刘应坤、纪用以及毕自肃他们的意见。

　　考虑的结果，也只有作出“建祠”这样痛苦的抉择……
　　四月七日，袁崇焕请在宁前为厂公建祠的奏折《为元勋功翼覆载事》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师。
　　次日，便有魏忠贤指示的“圣旨”批下来：
　　这本说厂臣心专筹虏，力援危疆，设险设备，屹立
　　金汤，其懋功朕所鉴悉。合谋建祠，舆论允协，着如议
　　行，其祠名曰‘元功’。

　　紧接着，从山海关调拨的十门红夷大炮以及宁远所急需补充的马匹、枪械等物也都一一运到了宁远。
　　看着一辆辆载着大炮、枪械等物的大车驶进宁远城，苦甜酸辣不由地一齐涌上了袁崇焕的心头，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道：“等打完了这一仗，也该告假回滕县白马圩看望母亲了，正好将这心中的许多苦楚向她老人家倾诉一番——这世上，只有娘亲疼儿也知儿啊　……”

第113章 程本直二见袁崇焕（一）

　　七月七，牛郎会织女——宁锦之战结束一月之后，宁远城在平静的气氛之中迎来了战后第一个七夕节。
　　这时，袁崇焕闭门谢客也已经整整十天了。
　　“老爷，前门护卫禀报：有人求见老爷。”佘洪给袁崇焕送水来，走进书房，一边沏茶、一边向正在看书的袁崇焕报告。
　　“不见！　”袁崇焕道，“不是说过了闭门谢客么？”
　　“我也给他们说了，可他们说，那个年轻人……”

　　“是个年轻人？”袁崇焕放下书，问道。
　　“是啊！噢，就是大战前来见过老爷的那个年轻人——他姓程……”
　　“哦，一定是程秀才——”袁崇焕忽地站起身，道：“佘洪，速去告知前门护卫：这程秀才例外，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程本直就随在佘洪身后来到了书房，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伤见轻了？”程本直受伤时，袁崇焕曾去问候过，当时正在激战，也只廖廖几句，但也一直挂在心上。此时一见面，袁崇焕便关切地问起来。

　　“谢大人关心——已经好多了，只因伤到了骨头，所以大夫再三交待这劳什子还得吊一些时间。”程本直连忙起身道谢，随即便说明来意：“大人，程某今天特来向大人道别——”
　　“这么急着要走？再住些日子，说不定我们还能一道走，多好！哎，你坐呀，坐——程秀才，上次一见，我就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没有说透，可惜让皇太极给打断了。现在总算是有时间了，咱们再给补上，好不好？留几天吧，就搬到这儿住　。”
　　“程某不能再留了，大人——上次求见大人，原本话说完就要走的。可是，却偏偏遇上鞑子的即将来犯，所以我没走，也不能走，是想为守宁远城尽份心出点力。谁知不小心又给伤着了，只得再留一阵。谁知这一留呢，就留下了这么长的时间。如今心愿已了，伤也无甚大碍，我真得走了。”
　　“唉，不留也罢——”袁崇焕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人，程某临行之际，觉得还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程本直没注意到袁崇焕情绪的变化，依旧是直来直去，“所以，敢在大人闭门谢客之时，斗胆再次求见，也再言大人之非……”

　　“唉，说到我的闭门谢客，也自有难言之苦衷啊　。程秀才，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全都明白了。”袁崇焕又是一声长叹，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苦笑——前些时，去京师公干回来的毕自肃告诉他，朝廷上又开始了一轮对他的弹劾。还有传言说皇上与九千岁指责他“不援锦州，暮气难鼓”……他当然明白魏忠贤这就要卸磨杀驴了。因此，他才考虑决定将告假改为乞休，像孙承宗那样一走了之——此刻，他没有向程本直多作解释，其实也没有必要再作什么解释了，只是振作精神道：“不过——程秀才，我更愿意听你再言我之所非，而且还是上次见面时的那句话：有话尽管说来，我一定洗耳恭听。”

　　“大人，那程某就又要放肆了——”程本直又一次站起来，接着向袁崇焕躬身一拜，“就先说说前朝张居正和戚继光的几段奇闻轶事……”
　　“请讲。”袁崇焕正襟危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