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袁崇焕被抬下了城墙，就在半道上，他醒来了，刚挣扎着要坐起来，跟在一旁的佘洪连忙要抬担架的士兵停下来，上前问道：“老爷，疼得厉害么？”
　　“还不大紧。哎，我怎么下来了？快回转去，快——”袁崇焕一边抬腿要下担架，一边又问：“宋世英他们都该回来了吧？”

　　“老爷，不能下来，是左将军要我陪老爷回府疗伤的。你看看，伤口的血还没有止住呢——”佘洪一边阻止袁崇焕下担架，一边又小心回答道，“宋千总他们下去的人多，这时候正杀得起劲呢。老爷放心，他们一定会得胜回营的……”
　　“佘洪，还是回转去！　”袁崇焕面色苍白，“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我只有在城上才放心。”
　　“老爷……”佘洪还在迟疑。
　　“佘洪，回转去！　”袁崇焕声音严厉起来。
　　“那……那就转回去——”佘洪无奈，只好让担架转往西城。

　　还没有走多远，对面走过来一群人，叽叽喳喳嚷嚷着什么。
　　其中有一壮汉愤愤然道：“难怪有人抱怨说：‘都是那个袁大人撑能，为了他自己成名，竟害了我们全城百姓。’听说西城城墙都快要给鞑子挖塌了，我们就要遭殃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随即接道：“想当初撤到关内多好，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一位老者也唉声叹气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啊，如今说啥都没有用，想想咱们该咋逃过这一劫吧……”先前的那一壮汉又出主意：“逃呗——天黑时候一条绳子缒出城，不就结了？先顾了活命要紧！　”

　　佘洪实在听不下去了，吼起来：“出城？找死呀！　”
　　几位抬担架的士卒也都非常气愤，其中一个抢先说道：“都想顾了自个的命，还会有谁来拼死守城？逃？说这话就不觉得脸红！对得起为守城受伤和死去的那些弟兄们吗？”
　　袁崇焕此时心里就象刀搅一样，比左肩的伤口还要疼。他顾不得虚弱的身子和流血的伤口，挣扎着坐起来，强忍着胸中的气愤，一字一顿地道出了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话：“各位，宁远虽只区区一城，但与我大明存亡息息相关。宁远守不住，就要逃到山海关，难道山海关就一定能够守得住？山海关也守不住了，那又该逃到哪里去呢？一个‘逃’字很好出口，可逃得了今天逃得了今年，能逃得了明天逃得了明年么？逃来逃去，咱们还有咱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姐妹都要成了鞑子的奴隶了！我们如果贪生怕死，就算侥幸逃过了这一劫保住了一条命，可又有什么乐趣？——人，总该要有点骨气，宁愿站着死，也不可跪着生！我们今日守宁远，就一定要用血肉之躯铸就一道让鞑子兵不可逾越的长城……”

　　一番话说得那一伙人都低下了头。
　　说话间，西城一守备前来禀报：“袁大人，满将军命卑职向大人报告：鞑子的进攻已经被打退了，宋千总他们也都安全上了城墙，我军伤亡情况正在清点，稍后即报。另外——有迹象表明，鞑子大营正在组织新一轮的攻击……”
　　这位守备还没有报告完，就听城西又传了频频的号角声，袁崇焕立时说道：“走！快去西城！狗杂种们又要上来了——”
第76章 袁崇焕握紧拳头：“打！　”（一）
　　“怎么会是这样？”——自从金兵第一次攻击失利，努尔哈赤已经不再象他临战前夜那样睡得酣畅了。此后的两个夜晚，每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个声音就总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用说，这一夜他又难以入眠了……
　　两天多来的一次次军情报告没有一次让他有过笑脸，特别是刚刚又失利的这一次，他已经把攻击山海关的主力“铁甲军”也派了上去，虽说也有了突破，可终归又让明军给打败了。他不甘心哪，咬咬牙下狠心要代善和阿敏迅速组织又一次的攻击，而且把所有的“铁甲车”和“铁头子”全都派上去！
　　这一次——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是最后的一次了，非要拿下这座小小的宁远城不可！身在大营的他，心神总不那么安宁。每每听到宁远城上大炮的轰鸣声，他都感得心烦意乱，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终于坐不住了，吩咐侍卫：“备车，到前面看看去！　”
　　前面，就是战场　——战场上，代善一手挥舞着马鞭，一手高举着战刀，沙哑着嗓子不停地大喊：“速促那——哇！速促那——哇！　……”而阿敏正在吩咐左右的亲兵：“去，你们都去督战！后退者，格杀勿论！　”
　　大汗到了战场而且就在身后的消息一经传开，正在前进的八旗子弟无不受到莫大鼓舞，他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唯恐落后于人，唯恐被人小看。就是死，也要死得光彩——毕竟，身后那辆有黄布张棚大马车就是他们的希望啊！

　　“速促那——哇！　”
　　“哇！　——哇！　——”
　　八旗劲旅勇猛顽强，前赴后继，再一次迎着城头大炮的猛烈轰击，呐喊着向宁远西城冲去……倒下的就倒下了，活着的仍然向前冲，伤着的再爬起来也要继续向着城墙方向挪动，再也没有一个后退的——攻城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许多倍。冲在前面的仍然是“铁甲车”和“铁头子”，有的已经越过了城壕，有的又开始在奋力挖墙、撞墙了。

　　不大的功夫，城墙墙基又被挖得千疮百孔……
　　努尔哈赤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脸上终于现出了难得的笑意：“如此下去，不要多少时辰，宁远城就是我大金国的了！　”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是很吃力了。
　　东、南、北三面的一部分守军已奉袁崇焕之命调来西城增援，何可纲、都司徐敷奏等将也都随所部先后来到了西城墙。徐敷奏见袁崇焕受了伤，那包扎着的左肩不时还有鲜血渗出，已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便劝道：“袁大人，这里有我们几个顶着，天塌不下来！你放心下城去歇息一阵吧。”
　　满桂、何可纲和陈兆兰也劝道：“袁大人，该休息一下了，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就是壮汉也会受不了的，何况又有箭伤呐！　”
　　“各位将军，我虽书生出身，又从未习过武，但此时此地，我也要和诸位并肩作战。作为守城主将，我更不能退后一步。伤毕竟是小事，守住宁远才是大事。各位的心意我领了，和大家一起守城，我这心里踏实啊　。”袁崇焕执意不肯退下，扭头看见何可纲，又问：“不知……前屯那边怎么样？有消息吗？”
　　“没有。”何可纲答。
　　“赵率教这人也真是！　”满桂嚷叫道：“不说他援兵一个不发，到现在就连消息也不给送了……”

　　“没有消息，那一定也很吃紧——”袁崇焕打断满桂的话，“不过，他已经牵制了不少的鞑子，只要守住前屯，也减轻了宁远的压力，不也算大功一件？何况还有西虏虎视眈眈，也须前屯顶着，以防不测。”紧接着又问何可纲：“觉华岛怎么样？金将军有消息吗？”
　　“也没有。”何可纲又答。
　　“这天寒地冻的，小岛和大陆早已连成了一片。觉华岛失去了天然的屏障，更加难防守了。”袁崇焕面带忧虑望着觉华岛方向，继续说道：“那里的龙武营水师守兵少装备也差，也真难为金将军他们了。战前经略府曾要金将军凿冰为壕加强防御，也不知……”
第77章 袁崇焕握紧拳头：“打！　”（二）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一个士兵喊叫道：“鞑子上来了！　”
　　袁崇焕等一看，好多城堞一下子都冒出了鞑子兵！一个，两个，三个……竟有数十个之多——西城的守势更加险恶了。

　　“拼了！　”袁崇焕猛一跺脚，拔出剑来大喝一声扑了过去。
　　“拼了！　”满桂、何可纲、陈兆兰、徐敷奏宋世英、谢尚政跟着大喝一声扑过去了。
　　“杀！　”守城的将士们一个个扑过去了。
　　“杀！　”一些民夫也都扑过去了。
　　一场激烈的肉搏战又开始了……
　　袁崇焕刚刚剌倒一个从城堞口冒出来的鞑子兵，回头又看到一个受伤的士卒正和两个敌兵撕杀，士卒脸上身上都是血，虽然受伤不轻，却也毫不畏惧。

　　但一人难敌两汉，袁崇焕冲过去时，那士卒前胸又被敌兵砍了一刀，只见他拼全力将手中的一支短枪剌进敌兵的胸膛，不料在他身后的敌兵又举刀向他砍了过来——那敌兵被及时赶到的士卒们杀死了，可那士卒晃了两晃终于支持不住　“扑通”一声也倒在了地上……
　　当袁崇焕紧紧抱着他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时，才看清楚他就是广西梧州的同乡万有贵——记得在筑宁远城的时候他们一起搬运石头，一道饶有兴趣地谈论起他们的家乡，还说起多干些活为他母亲祝寿呢……
　　他不由大声喊着：“万有贵！万有贵！醒醒，你醒醒啊　——”
　　生命垂危的万有贵终于睁开眼，看了袁崇焕一眼，十分吃力地说：“袁……大……大人，我……我尽了力了……”
　　袁崇焕非常难过，他一面要急急赶来的医生给万有贵包扎，一面喊着万有贵的名字：“万有贵，你是好样的，万有贵，你是条真汉子！挺住啊，你要挺住，包扎了伤口，很快就会好的，会好的……”
　　万有贵艰难地摇了摇头，继续吃力地说：“袁大人……我……我家里还有……有……”话没说完，头一歪就没有再醒来……
　　战斗仍然在继续，突然间，在城墙内侧一处高房的房坡顶上面，响起了袁崇焕非常熟悉的琵琶声，曲调是那样激越、高亢，那样振奋人心——这是岳飞岳将军的《满江红》啊！

　　这曲调给袁崇焕和他的将士们极大的鼓舞，他们一直拿岳飞作为他们的楷模，此时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
　　一曲《满江红》刚停，紧接着又是口号声，对袁崇焕来说依然是那么的熟悉：
　　宁远宁远，铁壁铜墙！
　　鞑子鞑子，自找灭亡！
　　袁崇焕得空向城下那处高房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袁老夫人、妻子叶氏和女儿如蕙站在那儿大声地呐喊着。小如蕙的手里还拿着琵琶呢。三个人的声音开始并不大，但随后却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雄壮——那是满桂和一些军官的家眷还有城内越来越多的妇女小孩不断地聚集在那处高房左右、一齐呐喊的缘故。
　　听着女人和孩子们的呐喊声，守城将士们的士气一下子就被鼓动起来，他们勇气倍增，斗志更旺。

　　不知是谁高声喊道：“弟兄们，我们都是堂堂的七尺男儿，为了我们的爹娘、妻子儿女、兄弟姐妹不受欺侮，我们就是战死，也值啊！杀——”
　　守城将士一齐跟着怒吼起来：“杀——”
　　刚刚消灭了爬上城墙的鞑子兵，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又被鞑子兵们挖塌了，只听得“轰”地一声，一下子就陷了好几尺下去，形成了一个大凹槽。袁崇焕他们几个人一齐看去，立时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鞑子兵正向缺口涌去……
第78章 袁崇焕握紧拳头：“打！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