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紧急关头，通判金启倧领着一队士卒运来了他所研制的新型火器：万人敌。时间紧迫，金启倧只向袁崇焕他们简要介绍了两种万人敌的使用：一是将火药放在空心的大泥团中，外面围以木框，点燃了火捻再投下城去，大泥团在旋转下落时会喷火，而后便爆炸开来，杀伤力当然极强；二是将火药放在芦花褥子或被子里，捆成一团，向城下投掷，随即用火箭射在它上面，从而引爆火药，杀伤敌人。最后，金启倧又特别交待说：“在敌人越是密集的地方投掷万人敌，自然更能发挥它们的威力——”

　　袁崇焕连声叫好，道：“万人敌，好响亮的名字！来得正是时候。金通判，快带着你的人马去那个缺口处，让王八羔子们先尝尝这万人敌的厉害！还有，你分出一部分人，交给宋世英，由他带着去收拾城墙下面挖墙洞的狗杂种们！　”——金启倧和宋世英领命去了。
　　袁崇焕接着命令何可纲：“立马通知火炮营营官：十一门大炮一齐开火，阻断王八羔子们的后援！　”——何可纲领命去了。
　　袁崇焕又命谢尚政：“立即召集民夫，搬运石料填堵缺口！要快！快！　”——谢尚政也领命去了。
　　只是片刻的工夫，在红夷大炮和铳炮那震天动地的“轰隆　”声中，又加上了万人敌那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接连在那个已被挖塌的缺口处以及城墙下、城壕外炸响。紧接着，便从那个缺口处、城墙下还有城外远处传来了鞑子兵们一阵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战场上到处都是滚滚硝烟，到处可见撕杀的场面，到处都有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

　　终于，涌往缺口的鞑子兵被打退了；缺口被填上了；鞑子兵后续的增援被阻断了；在城墙下面那些挖墙洞的声音也几乎消失殆尽了——鞑子兵又一次的攻击被打败了！
　　站在远处观战的努尔哈赤原本带着笑意，可现在却再也笑不起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倒是十分地不自在。面对战场上一具具八旗子弟的尸体，面对一辆辆被打毁的“铁甲车”，面对八旗兵丢盔卸甲的狼狈景象，他愣在那儿好半天，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宁远孤城，竟成了他进兵南朝路途上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努尔哈赤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感到胸中烦燥，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直往上窜——刚刚捂住了嘴的丝帕，立刻就被染红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城头上的袁崇焕看到了努尔哈赤那辆有黄布张棚的马车！他不由一喜：老天爷！这不是炮打努酋的绝好机会么？当即唤来罗立，抬手指了指：“看到那辆黄颜色的马车了吗？那就是努尔哈赤的车！快把大炮校准了，打他个狗日的！　”
　　罗立目测一下，随即报告：“老爷，稍远了些，开花弹威力怕不够大……”
　　袁崇焕紧握拳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是远是近都已顾不着了——打！打他狗日的！　”

　　罗立马上调了调炮身，又仔细瞄了瞄，这才命令装填弹药，接着亲自打着火石点燃了火绳，报告道：“老爷，准备完毕！　”
　　袁崇焕一声令下：“打！　”
　　罗立立即点燃了火捻，而后两眼就直盯盯地看着这根燃着的火捻——只听“轰隆　”一声，开花弹便在硝烟弥漫之中向那辆黄颜色的马车飞射过去……
　　站在大炮旁边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向着一个目标张望，待硝烟散尽，只见那辆黄颜色的马车早就散了架；几副担架在一群鞑子兵的护卫下正仓皇逃向他们的大营；留在那儿的只是一些大小木块燃烧冒出的一股股青烟，还有就是没有烧尽却四处飘落的黄布片片。
　　鞑子兵全线撤退了！
　　西城城楼和城墙上的守军将士一下子全都沉静下来，持续了好一阵，然后才爆发出远比红夷大炮和万人敌的巨响还要高昂的欢呼声……


第79章 努尔哈赤沮丧极了（一）

　　在城西金兵大营的一顶偌大的军帐里，身心俱疲的努尔哈赤斜着身子，半躺半靠在一张大床上。他两眼微闭着，呼吸时急时缓，好半天动也不动，全然没有了过去那强旺勃发的光彩。
　　他的伤并不重——当那颗开花弹向他的马车飞来的时候，他正巧离开了马车向旁边的一处高地走去，原本想到高处再仔细地看看战场上的势态，却不料一块弹片飞来又正巧击中了他的后背。
　　当他被左右侍卫抬上担架时，还清楚地听到四周尽是那惊恐万状狼狈逃窜的奔跑声：这就是他的英勇善战、所向无敌的八旗劲旅呀！如今军心涣散、士气低落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心似乎都要被击碎了！
　　生平第一次吃败仗——尽管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接受，但这毕竟是事实、铁的事实啊！

　　这一年，他六十八岁。
　　大床两边，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和随汗王渡河亲征的一些重要文臣武将静静地站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一个一个都木呆呆傻愣愣地，就如同寺庙里的泥塑木雕一般。军帐里寂然无声，空气仿佛已经凝滞，整个气氛就象灌了铅那样沉重……
　　天渐渐黑了下来，当一名侍卫轻手轻脚走进来点燃军帐里的灯烛时，努尔哈赤长叹一声，睁开了眼。
　　“父汗，可好些了？”莽古尔泰急忙走近床边，俯身问道。
　　“什么？你们——”努尔哈赤含含糊糊地应一声，坐起来向左右扫视一眼，才又问道：“大贝勒和二贝勒呢？”
　　皇太极也急忙走上前，小心答话道：“回禀父汗，大贝勒和二贝勒自缚请罪，还在军帐外等候父汗发落。”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不必了，让他们进帐来吧——败在宁远，乃我之过，不能全怪他们。”
　　不一会，代善和阿敏进帐，快步走到努尔哈赤的床边，跪伏在地：“谢父汗饶恕儿臣作战不力之罪。”
　　努尔哈赤又摇了摇头：“你们都已经尽力了——起来，已经败了，这会儿就说说怎么败的吧。”
　　代善道：“父汗，据儿臣看：宁远城上的大炮，和过去我们所见的大不相同：一是射程远，我们的人马离城三四里，那么远，它也打得到，我们过去对付火器的那套办法完全行不通了；二是威力大，一炮打来，不只我们的人跟着倒下一片，连带那些战马也受惊四处乱窜，反倒冲乱了自己的队伍——那阵势从来都没有见过，厉害，太厉害了！　”

　　努尔哈赤想了好一阵，也点头首肯：“是啊，就是前面的攻上去了，后面的增援也要给它打断，前面的哪还能立住脚？这大炮过去是没有见过，你们要尽快查清楚，想好应对之法。”
　　代善喏喏：“是，父汗。”
　　阿敏也接道：“父汗，还有一种火器，都是些泥巴、棉被什么的，可炸开来烧起来厉害着呐！一炸就是一大片，一烧也是一大片。咱们的‘铁头子’眼看着已经挖进城墙里边了，也被它炸的炸烧的烧了；连那个被挖塌了的缺口，咱们的人差点就要攻上去了，可它一下子就炸过来烧过来，想跑都跑不掉！我们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葬身火海……”

　　努尔哈赤心里一惊：“难道连‘铁头子’也被破解了？”
　　他的心情一下变得恶劣至极，随即低了头，又慢慢闭了两眼：“铁头子”经过他的许多次改进，已经是无坚不摧了。他自认为是这次伐明的秘密武器，可如今却被袁蛮子破解，自己攻城的优势就算彻底完蛋了。更何况，连一个小小的宁远也攻不下来，又如何能破山海关，进而挺进北京呢？——这一次的目标原本是一举攻入山海关和北京啊！


第80章 努尔哈赤沮丧极了（二）

　　皇太极见父汗没有说话，一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也不敢多说什么。可是不说也不行，当他看到一旁站着的孙得功，立时就想到了在宁远的内应孟乔方，也便找到了话题，当即表现出一副内疚的样子：“父汗，儿臣要孙得功收买的内应被抓，也没有起到作用……”
　　努尔哈赤依旧低着头闭着眼，没有说话。
　　几位武将也争相言道：“攻城第二天，我等也曾在城下多次叫骂，本想赚他们出城，再围而歼之。可他们就只赖在城上，理都懒得理我们——咱们过去的那一套法子，这次在宁远也行不通了。难道那个袁崇焕竟是神人不成？”
　　一听到“袁崇焕”这个名字，还在想着什么的努尔哈赤突然觉得心里“咯登”响了一声：出征前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个小小的袁蛮子放在眼里，可哪里知道，恰恰就是这个袁蛮子，竟让他在小小的宁远城下摔了一个大跟头，毁了他攻明的计划，也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他下意识地扳起了指头，一边数一边说：“南朝这些年哪，先是出了一个熊廷弼，会带兵、能打仗；后来又出了一个孙承宗，步步设防，让我们没空可钻——如今又出了一个袁崇焕，这是第三个了……”
　　“父汗——”皇太极又一次走上前，可迟迟疑疑地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努尔哈赤的脸色。

　　“难道这都是天意？唉——”努尔哈赤向皇太极摆了摆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睁开眼向四周看了看，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明亮的烛光下，只见他脸色黯淡，神情沮丧：“我自二十五岁起兵，四十多年历经战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是想不到竟然败在一座小小的宁远城下，败在一个小小的袁蛮子手里……”
　　“……”众人都默不作声地静静听着。
　　“阵亡将士的遗体处理好了么？”努尔哈赤突然改了话题，“有没有弟兄被袁蛮子的兵士抢走的？”
　　“没有，除了战死在城墙上和被火烧在城墙角的，凡是倒在城下的弟兄们都运到宁远城西几座砖窑里火化了。”莽古尔泰答。
　　“受伤的呢？”努尔哈赤又问。

　　“也都一一安排妥当了。”莽古尔泰又答。
　　“哦，这就好。回去以后一律重赏，阵亡者抚恤加倍！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心情也好象好了许多。
　　代善和阿敏见父汗心情好了许多，立时就上前请战：“父汗，请下令明日再次攻城，儿臣们拼死也要拿下它，抓住袁蛮子，活活剐了他——为我大金报此深仇大恨，洗此奇耻大辱！　”
　　努尔哈赤两眼直直地盯着他们：“仇，不能不报；耻，不可不冼——但都不在此时。我只要你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小小的宁远城，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小小的袁蛮子，可都听清楚了？”
　　军帐里的所有人都一齐站了起来：“听清楚了！　”

　　努尔哈赤沉着脸：“攻城当观其势，势可下则令兵攻之，否则勿攻。倘攻之不拔而回，反辱名矣——这也要你们牢牢记住，并告之世代子孙——可听清楚了？”
　　军帐里的所有人同声答道：“听清楚了！　”
　　努尔哈赤这才一挥手：“听着：明日五更——拔营退兵！　”
　　代善和阿敏都好象还要说什么，可想不到是皇太极却抢在了他们俩人的前面：“父汗，据报：天寒地冻，觉华岛已经与陆地连成一片，那儿又是他们的粮仓，拿下它就是我大金的一个大胜利。”
　　努尔哈赤想了想，摇摇头又问：“袁蛮子能不在那儿设重防？或者早就挖好了坑给我们设套？”
　　皇太极答道：“觉华岛只有水军数千，防守力量并不强；据报战前辽东经略高第曾要他们凿冰为壕，可这天气就是不买他的帐；而最重要的是，觉华岛水师并不属袁蛮子管辖，水师也不会听他调遣……”
　　努尔哈赤惊讶道：“哦——觉华岛水师不属袁蛮子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