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是朝鲜去北京的使者以及他的译员韩瑗等随从人员。朝鲜原本是大明的属国，年年都向北京进贡，以换取明朝对它的保护。建州女真的崛起对朝鲜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所以明朝几次出兵建州，朝鲜都站在明朝一边，或出人或出钱帮助明朝。而在明朝三战三败、特别是努尔哈赤收买了不少朝鲜的王公大臣之后，朝鲜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度，它对明朝和建州都交好，谁也不得罪－－努尔哈赤眼下要的就是这一点，出兵南朝大可以放心－－甚至在战前，还派人将伐明的事告诉了朝鲜。而对此，朝鲜却另有考虑，担心明朝怪罪它。于是，就有了使者与其随从的此行，他们的任务就是前往北京观察动静、打探情况，以便出现不测事态，也好早做准备。说来也巧，朝鲜使者一行人前脚刚踏进宁远城门，努尔哈赤的大军跟着也包围了宁远。就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他们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也只有留在了这个非常之地。


第74章 宁远城上震天撼地的怒吼（二）

　　朝鲜使者一行人一夜也没有睡安稳，人躺在床上，心却一直悬着，嘴里则不住地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当他们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捱到了天刚蒙蒙亮，便早早起床正准备去见主人时，主人却来了。
　　在使者一行人的眼里，身材不高、又黑又瘦的袁崇焕十分镇静，没有任何的焦急、惧怕和忧虑的表示，就好象根本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也许是受到主人感染的原由，客人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安定下来。他们就和袁崇焕就象老朋友一样无拘无束，一边喝着茶，一边谈天说地、道古论今，气氛甚是融洽……
　　用过早餐，便听到激越的号角声从城北传来。
　　“贼兵就要攻城了！各位——”袁崇焕轻哼一声，随即站起身，伸出右手向朝鲜使者及韩瑗等随行人员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道：“请上城楼一观，也好见识见识我军大炮的威风！　”
　　朝鲜使者一行随袁崇焕等刚刚走进敌楼，便听到城外由远渐近的阵阵狂叫声。袁崇焕笑道：“终于来了！　”
　　韩瑗推开敌楼的窗子，向外望去，只见鞑子兵蔽野而来，一时竟吓得呆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不禁惊呼道：“八旗铁骑所向无敌，真是……厉害，厉害呀！　”
　　袁崇焕看着韩瑗那副可怜相，感到厌恶，却也不好发作，便转身向使者抱拳一礼，道：“我去去就来。”说着，大踏步走出敌楼，径直向一字排列着的六门红夷大炮走过去。
　　城楼上和城墙上的明军将士声息全无、严阵以待，静静等待北城指挥官朱梅下达命令；红夷大炮旁边是火炮营营官和数十名炮手，站在第一门炮炮手首位的就是罗立。

　　袁崇焕走近罗立，问：“怕不怕？”
　　罗立挺直了身子回答道：“老爷，不怕！　”
　　袁崇焕又问：“打得准么？”
　　罗立又答：“准！实弹演习结束时，我们营官还夸我是火炮营的第一炮手呢。老爷放心，小人决不会给老爷丢脸的！　”
　　袁崇焕点点头，又转身对火炮营营官说道：“今日对付那些狗杂种们，就看你们的大炮显威风啦。”

　　火炮营营官大声答道：“是！袁大人放心。”
　　说话之间，袁崇焕走向一处堞口，趴在那儿向城外望了一阵，又回头道：“作好准备！　”
　　火炮营营官立即命令炮手：“各就位！　”
　　六门大炮立即被推向预定的堞口，炮手们紧接着将开花弹装进了炮管，一袋袋火药也准备好了……
　　鞑子兵们疯狂地叫喊着涌过来了，当城墙上已经隐约能听到他们那“速促那！哇——”的狂叫声时，还在堞口站着的袁崇焕目测了一下距离，估计鞑子兵前锋已经到了大炮射程之内，便回身对火炮营营官说道：“准备开炮吧，教训教训这帮王八蛋！罗立先开第一炮；其它稍后，打它一个周边开花！　”
　　火炮营营官当即命令罗立：“一炮准备！　”

　　罗立立时走向堞口，复测一遍之后，又回身将炮管稍稍抬高了一点，随即高声答道：“一炮准备完毕！　”
　　火炮营营官一声令下：“开炮！　”
　　罗立立刻打着了火绳，接着便点燃了火捻——在火捻“滋滋滋”地快速燃着的时候，袁崇焕和城上的众将士都一齐望着这台就要怒吼的大炮。刹那间，只听“轰隆　”一声巨响——宁远城上的大炮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怒吼。
　　转眼间，铁弹迸飞射向鞑子兵前锋的人丛中，顿时就有十多个鞑子兵倒在了地上，一声声凄厉惨叫，一块块血肉横飞——第一次用于实战的红夷大炮火力竟如此之大，那些没有被炸倒的鞑子兵当即就被炸呆了，一个个就象没了魂似的愣在那儿，动也不敢动。还没等他们清醒过来，城上又是五炮打了过来。在“轰隆　”“轰隆　”的巨响里，又有不少的鞑子兵被炸倒。那些没死没伤的一下子就炸了营，“嗷嗷嗷”胡乱叫着一窝蜂的退了回去，就象退潮的海水。前锋主将代善和阿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铁弹弄得晕头转向，一时也收拾不了败局……

　　城楼上和城墙上的明军将士一个个都看呆了，直到过了好一阵才又反应过来。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打得好！狗杂种们逃走了——夹着尾巴逃走了……”
　　连黑子也直竖起身子，“汪汪汪”地大叫起来。
　　初战告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城内的角角落落，城内一下子热闹起来，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人群不断地向西城涌来，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七嘴八舌地喊着，表达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袁大人救了宁远城，我们一辈子也都忘不了啊　……”
　　袁崇焕也沉浸在兴奋之中，他用手摸着还微微有些发热的炮管，望了望城楼上城墙上欢声雷动的将士百姓，胸膛里感到了一阵一阵的震颤，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弯腰从大炮基座上捡起一块湿布巾，稍稍拧了拧，便小心翼翼地擦起了炮管，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着：“大炮……是大炮保住了宁远啊　……”
　　罗立从远处跑过来，道：“老爷，让小人擦吧。”

　　袁崇焕摇摇头，依然在轻轻地擦着炮管，嘴里也依然不停地念道着：“是大炮保住了宁远啊　……”

第75章 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

　　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
　　这一战是从城西南角开始的——在北城攻城失利后，努尔哈赤立命将大营连夜移到了城西。两天啦，鞑子兵的每一次攻城都遭到残败。今天拂晓，数万名鞑子兵在代善和阿敏的指挥下，气势汹汹地发起了又一次冲锋。
　　有了两天来一次又一次的败绩，努尔哈赤不敢再小看他心目中那个“小小的袁蛮子”了。原来准备只在攻击山海关才派上用场的“铁甲军”，也不得不提前在这里登场　、一试身手。
　　“铁甲军”是努尔哈赤的得意之作，由两部分组成：一是“铁头子”，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两层铁甲，马的身上也披有一层，冲杀起来威猛无比，无人可敌。二是“铁甲车”，车顶以生牛皮蒙住，矢石都很难击穿；其四周又裹铁，前边则配以利器，用来撞击城墙；这种车再架到云梯上，又可以直接撞击城墙的高处；每部“铁甲车”里还藏有“铁头子”，一旦靠近了城墙，这些“铁头子”既可以用弓弩伤人，又可以用铁锹掏挖城墙……

　　成千成万的鞑子兵蜂涌似的冲到了城墙下，有的已经爬上了云梯。
　　城上的袁崇焕一声令下：“放擂石、滚木！　”无数的擂石和滚木便从城堞口一齐砸了下去，随即就是一声声的惨叫传上来……
　　西城的指挥官满桂自堞口向外一望，只见不少鞑子兵已经冲到了城壕边，急忙大叫：“放箭！　”
　　排箭飞射而出，城壕边立刻留下许多敌兵的尸体……
　　就在这时候，努尔哈赤的“铁甲军”却充分显示出了它那无比的威力，虽然也有“铁头子”和“铁甲车”被大炮击中，或者被打倒下了，或者被炸毁了，但其它的“铁头子”和“铁甲车”依然不后撤半步，反倒更加凶猛地向前推进。当这些“铁头子”、“铁甲车”以及众多的鞑子兵越过城壕，冲到城墙角下的时候，城上的大炮打不着、箭也射不到——“铁头子”们有的向城上发箭，有的挖城墙，架在云梯上的“铁甲车”有的狠狠地撞击城堞，有的则放出“铁头子”一脚踏过城堞，就要爬上城墙了……

　　袁崇焕一边大声喊着“狗杂种们就要上来了——”，一边和佘洪抬着一块擂石向下面狠狠砸去。
　　激战中，都司陈兆兰受了箭伤，他吃力地靠着一个城堞，挥刀向就要爬上来的“铁头子”劈过去：“滚你妈的蛋！　”
　　西城守军已有不少将士伤亡，而“铁头子”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甚至有数十个“铁头子”已经爬上了城墙……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何可纲和宋世英带着预备队增援来了。他们一冲上西城城墙，便和那些“铁头子”拼到了一起。在一阵喊杀声中，总算彻底消灭了爬上城墙的“铁头子”。
　　可是，城墙墙基也被那些“铁头子”挖了许多的凹龛，“铁头子”们躲在里面再向深处挖掘，城上再推木柜木箱出来也不起作用了。城墙墙基的洞被挖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了，城墙上守城的明军将士甚至都能感到脚下不停的颤动——情势徒然地严峻起来。

　　宋世英向袁崇焕请求道：“我带敢死队坠下城墙，拼死和狗日们一搏！　”
　　袁崇焕侧身从堞口向下一看，正要发话，突然由城下射来的利箭“嗖”地一声射中了他的左肩。他赶紧背靠城堞，伸出右手抓牢了那支箭羽拼力一拔，箭头连带着一块肉也被拔了出来，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半边锦袍。
　　“汪汪汪……”看到主人受伤，黑子突然狂叫起来。
　　听到黑子的叫声，宋世英一扭头，情不自禁一声惊呼：“袁大人受伤了！　”
　　满桂一看，连忙招呼左右：“快扶袁大人下城——”

　　袁崇焕连连摇头：“不！我没什么，收拾城墙角下的鞑子兵要紧！　”
　　宋世英一急，也不等袁崇焕下令，猛一跺脚便高声喊叫起来：“王胜！王胜！王千总——快集合敢死队，准备绳索缒城杀鞑子！　”
　　“是！　”那个叫王胜的千总应了一声，立时去了。
　　不多久，一支三百多人的敢死队人人都带着刀枪绳索跑了过来，宋世英大喝一声：“下！　”自己首先就缒了下去。
　　“小心呀！兄——”袁崇焕高声喊了起来，不料伤口一阵疼痛，一股鲜血又涌了出来，再加上连日的疲劳过度，他那个“弟”字还没有喊出口，就昏了过去。
　　敢死队成员和在场的一部分守军将士也都纷纷跟着宋世英缒下城去，和城墙洞里的鞑子兵们展开了肉搏。宋世英一边挥剑左刺右劈，一边狠狠地骂着，就象一只下山的猛虎。他的那些敢死队员和缒下城来的其他明军将士也都勇猛百倍地杀向各个墙洞，最先冲到城墙角挖墙基的那些鞑子兵几乎都被杀得净光了。

　　就在这时金兵大营号角声再次响起，又一次攻击开始了！
　　幸而东、北两面的红夷大炮已经调了过来，十一门大炮和数百铳炮一齐怒吼起来——城上及时地抛下了几百条绳索，城下的勇士们大都攀绳而上。
　　宋世英留下几人一个个墙洞清点人马，将英勇战死的同伴们送上城后，却发现少了王胜和尝明德两个人。待向城壕那边张望时，正好看到王胜和尝明德正和两个鞑子兵双双撕搂在一道，当他们跑上前要去助战时，却听王胜他们喊道：“宋兄弟，来不及了——快回去——回去呀——”喊声未了，他们已经抱着自己的对手滚下了城壕……
　　宋世英哭喊着：“王胜——尝明德，我的好兄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