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李夔龙在自家书房会了高捷。几句寒喧过后，李夔龙屏退左右，便将事儿向高捷扼要说了一遍，末尾又道："高大人，魏爷那边催得紧，是我看你还是一个干才，如此栽了跟头岂不可惜？所以有意开脱于你。这次请你来寒舍一叙，就看你的意思了。"
　　那天过堂之后，高捷仔细想来，也有一些后怕：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旁人唯恐避之不及，我却一头就撞到老虎嘴里了。这得罪了魏公公的心腹中官，可怎么得了哇！他当然也心存侥幸：未必魏公公就一定揪住这点芝麻大的小事不放，过去也就过去了嘛，何况理屈在姓丁呢？
　　今日听李夔龙这么一说，高捷脑子里又转开了：看样子在魏公公、涂公公那里还真交不了差啦！就这样他在那个"怕"字上又着实添了一个"慌"字。别看他心机深，可在这个时候，一时之间也没有了主张。他仰着脸看着李夔龙，求救似地哀求道："李大人，那日事过之后，下官也有些悔。悔不该当初没有往深处细想，意气用事以至于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李大人今日亲自过问，有意开脱下官，下官自是感激不尽，这个情，下官以后必报。可前路未知，还望……还望李大人为下官指点一二。"

　　"路嘛？不是没有，只是－－"李夔龙卖了个关子，接着就笑了起来，"不知你肯也不肯？"
　　"李大人，只要能过得了这一关，任是什么路，下官也肯走哇。"高捷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
　　"如今朝廷已是魏爷柄政，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已经比不得泰昌朝和天启初年了。这，想必你也看得见－－"李夔龙轻声细语为高捷分析，"只有投了魏爷，方可逢凶化吉，天大的事儿也有担待、也能过得去！是吧？你看崔大人，去年九月回京，差点就要裁到赵南星、高攀龙他们手里了，可自从跟了魏爷，情势就大不同了－－也只是小半年的时间，就是正三品的侍郎啦，眼下在魏爷面前正红着呐！是不是？你再看看那些得罪过魏爷的人，即便就是针尖大的小事儿，只要魏爷一句话，说不让你过去，任你本事再大，就是翻到天边也还是过不了他老人家如来佛的手掌心儿。是不是？就说东林那帮正人君子吧，不要多久，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坐牢砍头，你等着看，看我这话应不应验……"

　　"那……那……怎么个投法呀？"
　　"眼下就有一条路：你拜在崔爷门下，不就成啦！他就是一根现成的拐杖，看你扶还是不扶了？"
　　"这不是卖身么？"
　　"唉哟，瞧你这话说得多难听！什么卖身不卖身的－－高大人，你要想过这一关嘛，除了这一条路，还能有什么路让你脱身。再说，咱把话说白了：不卖身，你荣得了么？"
　　李夔龙说的也是实情－－高捷心想：眼下这一关的确不好过！再说，谁不想走走崔呈秀的门子借以巴结魏公公么？只是已经三四十岁的人啦，一下子低了头跟了崔呈秀，给一个太监当干儿子，这脸面一时也拉不下来呀……
　　高捷的想法，李夔龙早就看得透透的了－－他现在倒有了另外的想法：不能太便宜了他！让他再急一急，自然会有自己的不少好处。于是也就来了一个欲擒故纵，道："高大人再想想吧，等拿定了主意，就再来寒舍言一声，如何？只不过不可太拖延时日，魏爷和崔大人那儿，还等着我的回话哩！"
　　这一天，高捷坐立不安想了许多－－他毕竟也有过血气方刚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要当一个清正廉洁的官，只是耐不了清贫、挡不住钱能通神的诱惑：他业已存银数万，又收了不少的珍宝古玩，如今已经难以自拔了；他也曾想过要当一个爱民如子的官，只是挣不脱上下左右那张无形的网，要他做一件两件好事尚可，多做也就难上加难了；他也曾想过要当一个有良知、有骨气的官，只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两条腿时不时总有些发软，他想硬气总也硬不起来了！


第43章 不卖身，你荣得了么？(四)

　　这一夜，高捷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还在想着这事－－翻过来想：魏公公炙手可热、手眼通天、权柄已握，如果能攀上他那就是自己的福份；翻过去想：魏忠贤无赖出身，夤缘幸进，不齿于世人。翻过来又想：崔大人时来运转，官运亨通，财也兴旺，就是李夔龙李大人，原本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眨眼间就是四品官了，他们都是投了魏公公才这样显赫的呀；翻过去又想：崔呈秀在淮杨脏私狼藉，李夔龙循私舞弊，都是寡廉鲜耻的小人，卖身给魏忠贤，岂不招人笑骂？翻过来又想：为人当有人格和尊严，拼着不当这官，也不可丢了人格失了尊严哪，否则真是连猪狗也不如；翻过去又想：十年寒窗，半生辛苦，好不容易换了这个京官，也算风光了，如今因为一念之差，为一个小小的店家，便丢掉了乌纱帽，岂不可惜之至？……

　　就这样，高捷想来想去，盘算了一天一夜，终于咬咬牙决定了：去投崔呈秀，借他这个拐杖上天堂！
　　他在心里对自己打气："功名利禄最要紧，良心骨气值几文？有现成的拐杖不扶，岂不成了大傻瓜？"当下就打点好礼物去了李夔龙的府第。
　　几天之后，在李夔龙的陪同下，高捷便带了重礼走进了缸瓦市街崔呈秀那富丽堂皇的新宅。
　　崔呈秀当然乐意，大礼过后便直入正题："礼自然不能少，可如今最好的礼是投名状啊！"
　　"投名状？"高捷不解其意。
　　"你读过《水浒》么？林冲雪夜上梁山的那一回？"

　　"林冲雪夜上梁山？读过的。"
　　"那就不用我再多说了。王伦要林冲杀个人作投名状，知道吗－－"崔呈秀极有耐心地分析道："你只要拣魏爷所恨的官儿参他一本，不就是投名状了？魏爷现在什么都不缺，要说缺么？也就是这个……如果你把背地里骂魏爷的寻出来些，那魏爷就更高兴啦。魏爷最恨的，就是背地里骂他的那些人！"
　　"告密！"高捷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想起曾经赏识他并推荐他到都察院、平日里对他多有关照和鼓励、也曾和他一道不止一次骂过魏忠贤的夏之令。
　　夏之令因弹劾皮岛总兵毛文龙贪虐暴戾杀民冒功，曾得罪过极力庇护毛文龙的魏忠贤。他在都察院的资格比高捷老得多，对朝廷中事知道的也多。刚认识高捷时，觉得他虽有瑕疵，可总还有些才干而且多少还有点人情味。"人么，谁没个一差二错？刻意雕琢多些帮衬还是能够成大器的。"－－夏之令这样想高捷，因之极力推荐他到都察院并在平日里对他多有关照，在来来往往的饮酒聊天时，也多多少少告诉过他一些朝廷中的事。甚至有几次喝多了酒提到魏忠贤时，俩人也曾同仇敌忾地骂过这个阉宦……

　　"他妈的！也顾不得许多了。老子功名前程要紧，就让这个夏之令先做一块垫脚石吧！"高捷又在心里对自己打气，接着就向崔呈秀和李夔龙一一讲说起夏之令的罪状来。
　　崔呈秀眯着眼仔细地听着高捷的叙说。他也痛恨这个夏之令－－这是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家伙，曾当众讥讽他卖身投靠魏忠贤，言语尖刻让他下不了台－－于是便对高捷说："对！就像这个样，我这就在魏爷面前替你周旋打点。回去你就把礼物准备好，包括这个夏之令！"
　　高捷终于扶着崔呈秀这个拐杖投靠了魏忠贤，果然很快也就没有了麻烦。
　　魏忠贤非常开心，他差人叫来魏良卿、傅应星、崔呈秀、吴淳夫、田吉、李夔龙、倪文焕还有东厂以及锦衣卫的田尔耕、许显纯等人，让他们和高捷一一见面之后，又让李永贞取来高捷的那件"投名状"，当众念了一遍。
　　"这也是高捷的一点孝心。咱家要的就是这个－－"势力越来越大也不再需要东林名声的魏忠贤已经开始视东林为敌，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些心腹爪牙，尖细的声音里带着阴狠冷酷："朝野上下，张牙舞爪、骂爹骂娘、明里暗里算计咱家的不在少数。孩儿们要都像高捷这样用心，咱家也过得安稳，大家呢，自然也都舒心了。尔耕、显纯，你们厂卫要多派些番子出去，不管他是平头百姓，还是公侯官宦，都要仔细侦刺辑访。把那些明里暗里和咱家作对的，查个清楚、抓个干净！你们可都明白？"

　　"明白！魏良卿、傅应星、崔呈秀等齐声答道。
　　"这个夏之令，除了高捷的这一本，夔龙也上一本吧，都察院的事，你更熟悉些－－"魏忠贤又吩咐道："尔耕、显纯，你们也早作准备。待高捷、夔龙的本子上来，咱家就马上批下去。以后，那就该是你们的事了。"
　　"是。爹爹，孩儿知晓。"田尔耕和许显纯忙不迭地答道。
　　没过多久，夏之令便被逮进诏狱，不久即被拷致死。就在临死之前，夏之令忿然喝叫："高捷，你这条狗！你记清楚了：头上三尺有神灵－－作恶，总要得到报应的！"
　　高捷却不以为然，甚至还笑了起来："我高捷是条狗？嘿，这还真说对了，老子就是厂公门下的一条狗，一条咬人的狗。报应？还能有什么报应？老子正春风得意，这风光也还只是开了个头呢！"很快，他就和御史袁宏勋、曹永祚等厮混到了一起，他们或告密或献媚不择手段不顾羞耻明里暗里作起了魏忠贤的走狗。

第44章 欲成大事，必有痛失(一)

　　会推阁臣的消息，一下子就把詹事府的少詹事冯铨弄得焦燥起来。消息是从手帕胡同的奉圣府传来的－－冯铨新近刚刚和奉圣夫人客氏的儿子侯国兴挂上勾，交情虽然还说不上很深，但也可以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呢。中元节过去还没有几天，侯国兴又来冯宅，冯铨自然又置盛宴招待。席间，侯国兴说了一条让冯铨兴奋而又坐卧不安的事：眼下内阁诸人已不如厂公之意，会推阁臣不日也就要开场了。临走时，醉眼朦胧的侯国兴拍着冯铨的肩膀，神秘地俯在他的耳朵边悄声说道："厂公有意起用冯大人，怎么样？这消息不错吧！"不待冯铨再问，侯国兴又补充一句："该咋去办，那就要看冯大人自己的本事了。"一边说一边钻进轿子扬长就走了。

　　冯铨是顺天涿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他的父亲冯盛明做过蓟辽兵备道，努尔哈赤攻辽阳，大兵离辽阳还远，冯盛明等即弃城而逃，为熊廷弼以临阵脱逃擅离防地罪下了大狱。饶是冯盛明在辽东数年，克扣粮饷劫掠百姓，发了不义之财，弄得金银满柜、珠玉盈箱，家私颇为丰厚。冯盛明咬咬牙，让家人花了好几万银子打通了各处关节，终于获释回到了涿州。从此也就呆在家里，一心一意把功夫下在几个子女的身上。冯铨的功名，就是冯盛明拿银子买来的，所以，当儿子做到了正四品的少詹事，已经让冯盛明高兴不已了。

　　京城到涿州只有一百四十里的路程，冯铨带着两个家人随护，快马加鞭，还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家－－入阁这么大的事，他需要和父亲好好商议一番，而最重要的还是：他更需要父亲的财物大力支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