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蒙古，努尔哈赤很清楚：南朝是灭了元朝后立国的，因此蒙古各部落一直是南朝防范的重点－－南朝从东到西，绵延二千多里的疆界都与蒙古接壤。从过去的瓦刺、鞑靼、兀良哈到如今漠西的厄鲁特蒙古各部、漠北的喀尔喀蒙古各部和漠南蒙古科尔沁、察哈尔等部，无不经常骚扰南朝。
　　所以，联络蒙古使之成为包抄南朝的另一翼，自然也成了努尔哈赤计划中的又一个重点，份量比朝鲜还要重的重点。
　　特别是漠南蒙古的察哈尔部，自从林丹汗被拥立之后，他因自己是漠南、漠北共主达延汗的七世孙，又有了祖父布延可汗留给他的传国玉玺，所以一心想恢复其先祖的声威和霸业，把察哈尔部发展得十分强盛，有众号称四十万。并且不时地吞并周边的各个小部落，甚至对漠北的喀尔喀各部以及早已与大金交好的科尔沁部都形成了极大的威胁。

　　对于明朝，林丹汗则软硬兼施，在明朝苦于大金侵扰的情势下，他狡猾地提出了出兵助明以换取财物的要求，却又在得到财物之后只作随便的敷衍。就这样，在短短的几年内，林丹汗就将自己的人畜财物和实力增长了好多倍。
　　对于大金，林丹汗一直在暗中与之较劲，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先灭金，再图明。所以，就在不久之前，在他认为自己的力量已经足以与大金抗衡的时候，在与努尔哈赤的书信来往中，索性态度强硬起来。他自称为"四十万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而称努尔哈赤则为"水滨三万人满州国主"；他公开拒绝了努尔哈赤邀他共同对付南朝的要求；甚至还拘禁了努尔哈赤派往察哈尔的使臣……

　　这一切，都使得努尔哈赤耿耿于怀，在他的心目中，在考虑朝鲜和蒙古这两翼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将蒙古特别是察哈尔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
　　他派人将还在沈阳督工筑城的皇太极唤回，又在大殿里专门摆好了标示蒙古各部落的一幅地图，一边指点着地图，一边谆谆教导皇太极："你仔细看看，蒙古现有的三大部：漠西的厄鲁特有和硕特、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部；漠北喀尔喀有巴林、札鲁特、翁吉拉特、乌齐埒特、巴岳特五部；漠南有察哈尔、科尔沁等部。这漠西的厄鲁特离我们太远，先不说它了。漠北的喀尔喀，实力虽然不强，已有巴岳特部为首与我示意交好。还有漠南的科尔沁，离我最近，也是最早与我交好的一个部落。唯有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自恃强大，无论明里还是暗里都与我为敌，实在可恶至极、可恨至极。它，已经成为我大金之心腹大患，应该引起我们的严重关注了！"

　　皇太极早就明白努尔哈赤的意图，此刻他仍然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而且顺着努尔哈赤的指点仔细地在地图上东看看、西瞧瞧，待努尔哈赤说完，接道："父汗说的是。只是察哈尔的真正实力，我们尚不尽知……"
　　努尔哈赤没有等他说完，就急急插话道："我要你回来，就是告诉你我的这些想法，也要你时刻注意敌手的动向。只有把敌手看得通透了，我们才知道如何下手，又如何去吞了它！所以从现在开始，你除了督工筑城，还要再加上这件差事。你要加派得力人手，尽快侦知察哈尔的一举一动。"
　　皇太极立刻回答道："是，父汗。儿臣回沈阳之后，立刻就去办。"
　　努尔哈赤满意地看了皇太极一眼，言犹未尽，继续道："还有朝鲜，你也要睁大眼睛看，时机成熟，也须及时拔了它。伐明之计，一是砍大树，常以斧斤伐之，待其渐至微细，然后一举取之，这在过去已经说过多次了；二是扶两翼，联络蒙古与朝鲜，打破它们对我大金的包围，而形成对南朝的反包抄之势。明白么？"
　　"儿臣明白，父汗。"皇太极答道。

　　"明白就好－－"努尔哈赤满意地点点头，可紧接着又问："沈阳新城何时才能完工？"
　　"父汗，城池差不多已经完工了，宫殿也已开工两个月。预计在今年年底最迟明春正月即可全部完工。"皇太极回答完毕，又认认真真地接了一句："请父汗放心，决不会误了明年三月的搬迁大事。"
　　"那好，进度再加快些，还要多留一些余地，岂不更好？过些时呢，我再去看看。"努尔哈赤又一次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挥手让皇太极退下却又想起了一件大事，便又交待道："哦，还有一件事－－听说新任辽东督师孙承宗派了一个叫袁崇焕的人去筑宁远城，干得还有声有色，此事也须你多加注意。咱们在沈阳筑城，他呢在宁远筑城，虽说同样都是筑城，可用心却大不同啊！对这两个人，你也要尽快弄清他们的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记住了吗？"

　　"儿臣记下了，父汗－－"皇太极挺胸低首道，却又言又未尽："只是……"
　　"有话就直说吧。"
　　"父汗，听说孙承宗和那个熊廷弼一样知辽知兵，也是一个了不得的角色。"
　　努尔哈赤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不错，孙承宗的确是一个能人。可是，即便他是一个能人，在南朝又能怎么样啊！就说那个熊廷弼吧，不是一个能人？此人三次到辽东，两次任经略，也把辽东整治得象个样了，我们不就是因此而没有轻易出兵和他对阵么！可这个能人的下场呢？第一次是被罢斥回乡，第二次倒是没有被罢，却被那个王……王什么贞的巡抚给架了个空，没有用了，现在呢？据说是在家听勘，以后呢？还能有他的好么？依我对南朝情势的了解－－在他们那儿啊，只要是能人就没有一个能干得长久的！信不信？我信！咱们走着瞧吧，孙承宗这个能人也一定不会在辽东呆很久的。"

　　皇太极跟着也笑了："父汗英明。如此，我们还是本着对付熊廷弼的老办法：等南朝自己罢黜不用他、或者还会有人来架空他之后，我们再出兵－－对付南朝，我大金必定胜券在握，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了。"
　　努尔哈赤赞许地点点头："是这样的，你想的不错－－下去好好干吧。"
　　皇太极恭敬答道："是，父汗。"
　　看着皇太极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努尔哈赤非常高兴："我的意思，你都明白；我对你寄予的希望，你也清楚。认认真真办好你的差事吧，千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
　　皇太极激动万分，跪下道："父汗，儿臣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第29章 筑城，练兵

　　认定孙承宗在辽东不会呆长久的人，不只是金国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他们，也不只是象张凤翼这样的王在晋、王象乾式的人物以及朝廷上屡屡反对孙承宗的人，就在辽东、在关外的宁远，领命召集夫役作好筑城前期准备、并于九月初就已开工的游击将军祖大寿就也有这样的想法。
　　天启三年十月，袁崇焕向孙承宗请求将宁、前道驻地由前屯改往宁远，孙承宗慨然允诺，并派副将满桂与之守。
　　满桂也很佩报袁崇焕，自然慷慨请行。
　　袁崇焕又请以守备何可纲为己之中军、谢尚政和宋世英均为把总，孙承宗一一答应。并于即日置酒，亲送他们出关："宁远之筑城与固守，老夫全都交与袁大人和满将军了。"
　　袁崇焕当即表示："老大人放心，卑职此去宁远，一定筑起一座牢不可破的坚城，也一定练就一支敢打能拼的队伍，不辜负老大人的殷切期望！"
　　然而，当袁崇焕与副将满桂、中军何可纲以及谢尚政、宋世英一起到达宁远时，却见筑城夫役全都懒懒散散，工地上连一点紧张施工的气氛也没有。
　　显而易见，这是祖大寿耽误了筑城。袁崇焕登时大怒："混蛋！竟敢违抗督师军令，怠职如此，该当何罪？！"

　　何可纲劝道："大人，卑职与祖将军同为辽兵，互相也甚为熟悉。祖将军性情刚直，为将忠勇、为人诚信，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此举虽错，想必其中可能藏有什么隐情？望大人明察后再予以处分。"
　　袁崇焕冷静下来一想，何可纲言之有理，于是亲自去了祖大寿的住处，耐着性子询问原由。
　　祖大寿倒也直率，竹筒倒豆子般向这位上司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袁大人，如此筑城是卑职的错，任凭大人处置，卑职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只是，卑职认为，多年来辽东之政令军令，常常朝令夕改。即如督师孙大人和袁大人守宁远的主张，未必就不会不改变－－也许过不了多久，朝廷又换了新督师或新经略，此城又不让筑也不让守了！袁大人，与其让士兵夫役们吃苦受累白忙活，倒不如根本就少干甚至不干，让他们也有一个喘喘气活命的时间……"

　　袁崇焕一愣："祖将军，难道……你认为在此筑城守城有什么不对吗？"
　　祖大寿道："卑职并不认为筑城守城不对，可是……"
　　袁崇焕更觉着奇怪了："没有可是，祖将军－－既然筑城守城的主张不错，那么，祖将军何以有如此荒唐想法？又何以如此懒散怠工呢？"
　　祖大寿却苦笑道："大人，卑职以为，这不是主张对与错的事，而是行得通和行不通的事－－主张虽然不错而实际上却行不通的事，卑职经历太多了。"
　　袁崇焕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祖大寿。

　　祖大寿接着举出了熊廷弼的例子："大人也知道熊廷弼熊大人两次经略辽东的事吧？熊大人第一次经略辽东，朝廷要他进剿恢复，可在当时的情势下根本行不通。熊大人于是改攻为守，总算将辽东局势支撑了一年多。他的主张对不对？对！可朝廷上许多人说他不对，七嘴八舌地群起而攻之。结果呢？对的主张行不通，熊大人罢职回乡了……熊大人第二次经略辽东，又订了一个《三方布置策》，这主张对不对？也对！可巡抚王化贞说他不对，朝廷上又有许多人也说他不对，他们联起手来和他对着干。结果呢？《三方布置策》照样也行不通，广宁一丢，熊大人落了一个待罪听勘，这一次怕是想回家也不成了……大人，卑职总在想，既然对的主张往往行不通，又会给提出这些主张的人带来伤害，那还要这些主张干什么？即如我们的这次筑城，又何必这么辛辛苦苦、出力不讨好给自己找罪受呢？"

　　一边听着祖大寿的叙说，袁崇焕一边也回忆着与熊廷弼会面的情景。
　　突然，熊廷弼所说"前面有气势汹汹的强敌，是将士拼杀、马革裹尸的战场；背后又有布满的陷阱、张好的罗网在等着你，也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啊　。"一下子清晰地响在他的耳旁。
　　"辽东之败，与其说败在王化贞之手，不如说就败在朝廷啊！"－－多么可怕呀！袁崇焕心里不由地一阵阵难受，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半晌，袁崇焕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句合适话，既是劝祖大寿，也是劝自己："不过，祖将军，现在不同了－－孙大人主持辽东大局……"
　　不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祖大寿便抢着说道："谁知道孙大人能在辽东呆多久呢？"

　　是啊，孙大人他……他能在辽东呆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