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9-01-24 13:02:33
　　第二十四章 山中有白鬼
　　时正秋末，天已经冷得带着几分透骨的寒。后世有诗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这深北之地，昨夜也飘起了雪花，素白婉转，似乎在给什么人送行。或者说，送葬。
　　宫阙里正位上的君主眉头能拧出一道壕沟来：“怎么会没了。”
　　众人都压着心里的疑惑，没有出声。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大活人，没了就是跑了走了。那可是棺材板里的一个死人！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然而就是没了。一早仆人惊见那棺木的棺盖已然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这消息传出来知情人都炸了锅。有人说这是仙人升天，有人说这是妖兽转世，还有人说也许是接引童子将那位大人接走了，总之都是一些怪力乱神的狐鬼之说，可也偏偏每一样都有人信。也许真的是狐鬼仙人呢？要不然怎么会那般地料事如神？人们都是这样想着，所以就连君主也渐渐释然，只能哀叹一声：“罢了，让她去吧。这一辈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于是那雪花飞舞得更虔诚了些，满天罩地遮住了视线，有人期期艾艾地问：“那，那大人还回来么？”被问那人显然有几分见识，皱着眉头回答：“你该问最古怪的—那大人是怎么出去的。”

　　是啊。两个人都面面相觑，是什么法术能在众目睽睽的灵堂里偷走一具尸体？更不要说那具尸体分明已经烧得焦黑萎缩了。
　　隆冬已过，已经又是一年早春二月，只是这深北之地即便是二月，风里也带着刺骨的寒。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侯城山不见高水亦不见深，因此并无骇人猛兽，反倒是方便了附近的樵夫村人，赶着这个时候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过得好不快活。
　　此时湖边还未融冰，但也冻得不严实了，黄皮子踩脚上去都能看见裂缝，往年此时还没有人能站在冰面上凿冰垂钓，然而今年不知道谁天赋异禀，竟然在冰面上靠近河岸的方向开了数个冰洞。经过一个冬天冰层下的鱼也都饥饿难耐，见了新鲜的食物如何能不上钩？倒是便宜附近的村人吃了几顿好的。
　　只是村人们都极有默契，若有不熟的人来垂钓他们定然会仔细提醒，此处晚上有白衣狐鬼切莫在天光不明时垂钓，尤其是凌晨时分天将亮未亮之际最是危险。前一阵子，有些人起了一个大早天不亮就来垂钓想要拔得头筹，却在湖边撞见了一位身着白衣的绝代佳人。侯城附近村落一年之中有半年是寒的，所以生计主要吃山吃水，绝谈不上富庶，因此哪里能有穿着那般珍稀贵重的美人？

　　非要说起来，这山中似乎有一个破败的神女庙，说来还是前朝拜祭巫女修建的，本朝以来至此时皇室衰微逆贼窃国群雄割据，这庙当然也就早没了香火，不过是一个空壳子了。
　　村人们畏惧鬼神，自然不敢再度于天未破晓之际去垂钓，但偶尔有路过的猎户却还是不懂里面的忌讳。更有倒霉的人，一路也没有遇见什么村民无人警告，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来到了那小湖湖畔，寻了那专搭给樵夫猎户的破茅屋安顿了自己。破茅屋离那庙已经不远了。
　　猎户不知道那神女庙的存在，只当这茅屋是个宝贝，靠山临水不知多有少可吃可用的，于是猎户便放了他的家当，先砍了一根长木做鱼竿调制得当，接着便睡了两个时辰，待到睁眼丑时末，便扛起他做的土鱼竿到那湖边去了。
　　猎户也是个熟手，对山中有何兽水中有何鲜十分清楚。这么一望，便知道这湖的大约深浅水质清淮，这样的水里容易获得乌鱼。
　　这乌鱼通体发黑皮质光华，肉多刺少又没有什么土腥味，全然是一派甘甜，不管是鲜吃还是做脯都十分恰当。若是京中庖厨能做得一手好鱼脯，那便是达官显贵也极其欢迎的。
　　猎户走南闯北也有一番见识，他自知其实民间土法未必就比宫中差，只是食材新鲜难以保证，因此宫中对鲜美乌鱼知之甚少，倒是便宜了这附近的村民，若有运气钓上来一只两只便可大啖美味做羹做脯。
　　要做乌鱼脯猎户有家传的手艺，那便是麻椒汤：乌鱼不必处理，洗净之后用山中麻子山椒老姜之类熬制的汤水浓浓灌入乌鱼的口中，然后将灌满麻椒汤的乌鱼紧紧扎实口唇挂在屋外晾晒。晾晒时间随季节而变，若是眼下，天干风大倒会很快。
　　熟成的乌鱼身上无一不可食用处，腑脏可以以酒醋沁做，其肉白皙嫩滑带着麻椒辛香更是十分美味。无论是佐酒还是配饭都是食中上品，卖给达官显贵更是一笔横财。

　　何况这里水质清淮鱼获必定颇丰，乌鱼有鱼虾可吃亦会不少。这会儿开冻之际，正是乌鱼狼吞虎咽之时，猎户一定能收获颇多。加之他有祖传的鞣制秘法能让乌鱼加速熟成，这样也许他在这里忙活一个月，就可带着些美味的鱼脯回去贩售给当地的富贵闲人大赚一笔。
　　这样想着，猎户也心思飘飘然起来，甩出鱼钩屏息凝神，等待鱼儿上钩。忽而一股奇香袭来，猎户神思一晃寻香望去，只见冷月清辉之中，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提着篓子和鱼竿缓缓行来。
　　猎户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因无家室所累，一直走走停停随遇而安，跟着皮毛商人来到侯城才暂时留此落脚，这一路上也很有见识，小财之时，也见过楼台上轻歌曼舞的佳人。只是他这辈子摞起来见过的人，容颜都不如眼前这一个好。
　　怎么个好法猎户说不出来，但他却发现这位白衣女子的长相和气质似乎有点拧巴。
　　白衣女子貌若牡丹极美极贵，但她一身清冷落寞却宛若莲华。
　　这般模样，猎户猜测大约是她前半生富贵顺遂养出了这般华贵，但后半生寂寞孤独才会淬炼出月色清华。

　　只是，这后半夜天没亮的时候，这样的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这湖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诡异啊。
　　胡思乱想之间，猎户见那女子已经来到了湖边，一字不言甩开鱼竿择了距离猎户最远的冰洞子，开始垂钓。
　　那女子垂钓的姿态十分整肃，脊背挺拔脖颈笔直，只是下颌微微垂下，眼睛似乎只看着鱼竿发呆。这样的仪态想来也不当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才对。猎户愈加好奇，但却不敢吭声。那女子垂钓片刻便有鱼儿上钩，她十分利索地将鱼儿往篓子里一甩，鱼儿正中鱼篓落了进去。
　　猎户心中暗叹一声好身手。就凭这一手，他就判断出，这女子可能身上是有武艺的。想到这里，他更不敢造次，老老实实钓着他的鱼，偶尔用眼角扫一下那女子，算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多时，女子钓了三条鱼，个顶个的大而肥，一条乌鱼两条鲤鱼压了一篓。女子收了鱼竿起身，看了看猎户这边。猎户心如擂鼓，他觉得这女子是个人但又这样古怪，又看着不像是人。
　　女子缓步走到了猎户不远处，那步子真是仪态万千，仿佛是踏云而来。猎户惊讶地张开了嘴巴。这样近些看，女人的容光更是慑人，只是也更冷了，眼睛里没有半分光华，乌压压地像是聚集着暴风雨。
　　“你这样是钓不上来的。附近草丛里有一野果枯黄未死，垂三两黑色小壳，名唤天天儿，果下盘有肉虫，那肉虫才是乌鱼的挚爱。”那女子开口说。
　　猎户一愣，这是这位仙子在指点他？然而女子说完也不管猎户听见没听见，兀自转身走了。猎户将信将疑，丢开鱼竿，跑到附近的草堆里，果然找到了那种枝叶枯黄，垂着两三个黑色小壳的天天儿，拔出天天儿一看，也果然在这野果的根部找到了一窝盘成团子呼呼大睡的肉虫，这一团看着十分恶心，大约有几十条纠缠交错在一起肉光肥沃，但猎户也不顾许多，只管挖出来做鱼饵，拉起鱼竿准备停当，才又甩杆下钩。不一会儿鱼竿有了消息，猎户拉起来一看，果然是一条肥大的鲤鱼。虽然不是乌鱼，但是鲤鱼也是收获，拿出去卖的几个钱可换了他最爱的髓饼来吃。猎户喜滋滋地又下了杆子，不一会儿又钓上来一条更大的白鲢。收鱼下竿，又等了一会儿，果然一条硕大精壮的乌鱼上了钩。

　　这样到了天亮时分，猎户已经有数条鱼儿在手，更有四条乌鱼沉得提不起来。猎户也很知道过犹不及见好就收，他收了工提着这些鱼儿，往那猎户茅草屋回去。一路上也有几个人影走来，各自提着鱼竿鱼篓，看打扮是附近的村民。
　　村民们一见到猎户都十分吃惊，再看见他的鱼获更是吃惊。猎户十分得意，却不想这些村民知道那白衣女子教给他的法门，只是满脸堆笑：“运气，运气而已。”村民十分好奇：“那你可曾见到一位白衣女子？”猎户一惊，但嘴上丝毫不露：“并不曾见。”村民松了一口气：“你可要当心，那位白衣女子是附近的庙中女神，据说是前朝巫女，修炼法术青春不老，可不要被她抓去将你炼制了！”

　　猎户更是满腹惊惧，是这样么？好在他江湖经验丰富，这等狐鬼之说听得不少，深知泰半传说都是人不明真相牵强附会，想想也就释然，随口敷衍了村人几句便去赶着今日的旬市了。
　　猎户走得脚步轻快满心愉悦，村民落下钓竿满心希冀，谁也没有瞧见山林之中有一抹白影，目光幽幽地盯着那片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