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之富亘古未有，官员之贪世所罕见。船上这位招怀使大人，姓曾，名贤，字良才，两榜进士出身，因厚赂宦官而得以平步青云。出使南海诸国以来，以“招怀蕃人”为名敛聚钱财无数，如今已是家资十万缗[ 缗：古时穿钱的绳子，一缗是一千枚铜钱。]的富户。
　　招怀使大人发财心切，哪管船队的安危？想来必定得了蕃人不少好处，否则谁愿舍近求远跑到占城，只为接驳十几个微不足道的蕃商。曾良才啊曾良才，如今船队急需补给，岸上情况未明又不可贸然入港，全是拜您所赐啊。
　　“真是进退维谷啊，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秀才喃喃自语地盘算着，完全没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你说什么尾骨、排骨的？若问去不去，那我就一个字——去！”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疤脸壮汉闪身而出，然后抱拳一礼道：“大首领，不就是上岸弄点水和干粮、再去波斯坊接几个蕃子吗？派我去！我熟知波斯坊和橄榄门一带的地形，保证不出什么差错。”
　　严䲠？大首领抬眼正色道：“子春，你当真敢去吗？”。
　　“敢去，敢去，我又何曾怕过谁？只要大首领借我快船五条、勇士一百，保证两个时辰之内把水、粮、蕃人统统给大首领带回来。”

　　“呃……”
　　大首领没有答复严䲠，略微沉吟了一下。要不要为了几个蕃人铤而走险？无论再怎么讲，曾良才只是一个狗官，船上的弟兄才是同宗亲族。若是迫不得已，他甚至可以让曾大人“失足落水”，即便将来朝廷问罪，也只是个失察之罪……可是，船上给养即将告罄，恐怕挨过不过两日，究竟该如何是好？
　　严鲲望着船舷溅起的细浪，心头似有巨浪上下翻腾。
　　他究竟该如何抉择？
　　-----------

　　[注释一] 缗：古时穿钱的绳子，一缗是一千枚铜钱。
　　日期：2017-08-21 11:03:56
　　第四章 修我戈矛
　　“如此甚好！”
　　秀才一声感叹撕破沉默，进言道：“鹏生兄，我看不妨放胆一试，严䲠此去若能依计行事，至少有八成胜算。当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此，船队方能化险为夷。”
　　“哦？”大首领脸色一喜，“是何妙计？还请贤弟赐教。”

　　秀才摆手笑道：“赐教不敢当，说来倒也简单，只有四个字——步步为营。”
　　“如何为营？”
　　秀才轻笑一声，不答反问：“占城国无地利，隐患颇多，大首领可知是哪几个吗？”
　　大首领稍一沉吟，严䲠便不耐烦地呵斥起来：“秀才，你聋啦？大首领在问你话呢！大首领问你如何喂鹰，你便讲如何喂鹰，不要东拉西扯的……”。

　　“子春，不得无礼！”
　　大首领喝退严䲠，缓缓答道：“嗯……要说占城的隐患嘛，我看也无非四个：真腊东进、安南南下、王权更替、匪盗作乱……你看我说得对吗？”
　　“鹏生兄所言极是，且听我化解之策。”
　　秀才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说道：“如今城中形势未明，不妨先派百名死士登岸察看，辨明形势后再依计行事……若遇真腊大军，严䲠不妨先行撤回，再派我前去说合。真腊小国素来仰视天朝，只要表明我们并非援兵，只是想换点给养，想必他们不会刁难；如果是王朝内乱，我们先遇哪家便与哪家交易，假如运气够好，遇到的是什叶派，不但能得到水和粮食，还可以顺便接走贡使。若来的是山贼海匪嘛……”

　　“若是山贼海匪又当如何？”
　　秀才停下来，转头看向心不在焉的严䲠。

　　大首领脸色一沉喝道：“子春！仔细听先生讲来，否则休想出战。”
　　严䲠悻悻地拱拱手：“在听，在听，还请先生教我。”
　　“好说，好说，”秀才还礼道，“若遇到匪贼流寇，则要全力强攻，务必一举拿下橄榄门。取得给养之物，要先行装船运回，随后再去波斯坊寻人。路上如遇流寇，只管格杀勿论，切记速战速决。”
　　“如此甚好！我这就去挑选死士，准备上岸厮杀。”严䲠言罢便想离去。
　　“且慢！话还说没完……”秀才一把拉住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倘若你时运不济，可能遇上安南大军。那时必定会有一场生死恶战，你心中有数了吗？即使全军覆没也要把给养抢回来，此事生死攸关，你万万马虎不得。”
　　恶战？

　　大首领闻言十分费解：“贤弟且慢，我与安南素无仇怨，又何来生死恶战？莫非他们贪图船上货物，想趁火打劫吗？”
　　秀才淡淡一笑：“安南历来觊觎占城，若非大宋长期牵制，占城亡国久矣！若占城亡国，则海路不畅；若安南坐大，则西南不稳；大宋海上立国，自高宗以来尤甚，朝廷若不想国本动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若安南吞并占城，朝廷必定出兵讨伐。假如城中是安南大军，断然不会放我们北归回大宋报信。他们想杀人灭口，我们想夺粮逃生，难道不是一场恶战么？”
　　大首领闻言默默点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看来我们只好铤而走险，攻其不备。”
　　“正是。”秀才欣然应道。
　　“严䲠，你听明白没有？明白便依计行事吧！”
　　大首领站在船楼上，眼中寒芒一闪。
　　“严䲠听令！命你精挑一百死士，随你上岸厮杀；严鲖听令！命你准备朱砂、白布、严家老酒，为死士壮行；各船首领听令，命尔等结阵等候，随时听候调遣……”
　　众人齐呼：“遵命！”
　　待水手集结完毕，严䲠便开始挑选死士。各船甲板站满了人，严家热血男儿们翘首仰望，无不希望选中的是自己。
　　大首领威风凛凛，洪亮的声音不怒而威。
　　“安南小儿，欺我大宋无人。趁我返航之机，偷袭占城，断我水粮……如今船上无水可饮，无米可食，我辈岂可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唯有背水一战，可有儿郎敢为死士？随严䲠上岸夺粮……有吗？！”
　　众人齐呼：“有！有！有！”
　　大首领再问：“可有儿郎敢死？”
　　众人再呼：“有！有！有！”
　　大首领又问：“何人敢死？”
　　众人又呼：“我！我！我！”
　　八百水手振臂齐呼，呐喊声如暴风般扫过海面，把大海震慑得置若寒蝉。在无数火热的目光中，大首领猛然抽出宝剑，寒光闪闪的剑尖直指陆地上的占城。

　　大首领：“岂曰无衣？”
　　众人齐呼：“与子同袍！”
　　大首领：“王于兴师，”
　　众人齐呼：“修我戈矛！”
　　大首领：“岂曰无衣？”
　　众人齐呼：“与子同泽！”

　　……
　　在震耳欲聋的喊声中，严䲠选出一百个精壮汉子。他们赤膊着上身，用沾着朱砂的大手在脸上随意抹上几把，然后接过一碗老酒一饮而尽。朱砂又名丹砂，据说有驱邪、安神的功效，抹过朱砂的死士面目狰狞——活着的人惊惧，死了的鬼胆寒！
　　接下来，他们会被编入五条帆浆快船。每船二十二人，除一人掌舵、一人纵帆外，其余二十人既是战士又是橹手。死士们会把木桨摇得飞快，然后迫不及待去拥抱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