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夏天，我找狸奴，误打误撞进了祖母的房间，看见屋里放了冰饮，就拿了吃……刚吃在嘴里，就被突然出来的堂姑母打了一巴掌，碎冰落在了地上……”
　　那时候她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哭的好大声，大抵是过了两三年，她和母亲说起这事，生生把母亲吓得掉了眼泪。
　　郭贵嫔苦苦央求之下，她母亲才告诉她，那碗冰是留给祖母屋里的下贱皮子吃的。
　　“冰块里挖了个细洞，用芦苇管子滴一滴毒药，堵上洞口，放回冰窖冻上一会儿，再取来放入碎冰和水……”
　　这手段委实厉害，光是喝冰水也无事，吃冰饮里的果肉也无事……独独不能嚼碎了冰块，又或是等冰化开了，那就是个死。
　　郭贵嫔述说完这段阴霾记忆，整个人也释怀了许多，要不怎么说，苦难是最好的先生，但前提是得先战胜它。
　　而许执麓也信了，郭贵嫔一定不知道自己身边藏着背主的人，人死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
　　“我说这些，是想你能……”她停了一下，那句话也说不出口，又泄了一口气，“我家祖宅的事她又遣人来告诉我了，企图刺激我发愤回转……我想，她手中一定有一些重要的隐秘，甚至是……把柄。”

　　拿到这些她就能继续‘立功’，攒起来就能同皇上换来赦免郭氏旁支幼子流放的机会。
　　许执麓当然听出来她没说出口的话是想自己出个主意，郭贵嫔明白，自己是骗不过郭太妃的，她一个濒死之人，岂是轻易能打动的？
　　“她一直遣人给你递消息？”
　　但许执麓此刻真正疑惑的是郭太妃真的如此关心郭家之事？
　　“嗯，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有段时间很频繁，今年消停了许多，但这个月又突然多起来了……”
　　许执麓倏尔呼了口气，不，她一次次的找到郭贵嫔一定另有所图！而人在临死最放不下的……

　　“如果我没记错，太皇太后的诞辰是九月，她真正所求是想皇上能召两位大长公主回京。”
　　只有太皇太后寿诞，大长公主奉旨回京贺寿就不会引人怀疑！
　　但是她无法将这个请求告诉祁郢，甚至都不能直接和郭贵嫔说，只得一次次的找她，看来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且为人所挟，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你是说……堂姑母她其实一直在向我求救？”郭贵嫔也很快反应过来，甚至自责起来，怪自己太糊涂，从来不去拜见，哪怕就去一次，也不至于对郭太妃的处境一无所知。
　　可怎么会呢！那么强悍的堂姑母，从来对她不假辞色，不喜她……最后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郭贵嫔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回神。
　　“此事真假一试便知，你身边可有她认得，且信得过的人？明日，太医署会安排女医给太妃们居住的宫室里头的宫女看诊，你让她扮作女医的随行医工……”
　　许执麓将细节与她也交代清楚，并告诉要找姓黄的医女，此人头脑灵活，知变通，办这样的事绰绰有余。
　　郭贵嫔走的时候神色沉重，眼神又惊又疑，还是陪着她的绯素十分机敏，悄声劝她什么都不要想，先回去再说。
　　曾经趾高气扬的钟粹宫大宫女，如今见了萱草都规规矩矩奉上笑脸了。
　　送了人出芳若殿回来的萱草眨了下眼睛，凑到许执麓身边，替她捏了捏肩，“姑娘，为了郭贵嫔，会不会太冒险？”
　　其实更切确的意思是，会不会不值当？
　　许执麓让路筝和黄忆媛她们领着太医署的医女们给宫里的宫女们针灸治病，是过了皇上那边的明路的，她走这步棋，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从医女入局刺探后宫隐秘之事，譬如郭太妃重病缠身一事，还有太皇太后‘时病时愈’，这满宫里最多，最不起眼的宫女有时候会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而医女天然会博得这些人的好感，久而久之，也会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其二，许执麓身在局中不得不培养出属于自己的眼线，路筝现在每日都给她施针，两人关系也日渐斐然，她会给路筝提供在宫中的便利，比如说哪个宫女有暗疾，不能侍奉于人，却想要保住差事，或是想求个出路……许执麓都可以通过祁郢给她的人手去安排掉。
　　“我本就打算让郭贵嫔去探探底，这桩事是顺势而为，而且就算查起来，也只会查到新乐身上。”

　　毕竟一开始她就和祁郢说过，医女们给宫女看诊针灸，顺便磨练针灸术是新乐的主意，不管对谁都这个说法。
　　至于路筝给自己看诊之事，可都是刘金贵暗示夏顺安排的，跟她可没关系。
　　萱草便低声道，“姑娘的意思，郭太妃的事一定会落在那位头上？”
　　许执麓笑了一下，伸手点了点桌面，“聪明了。”

　　萱草抿了抿嘴，开心的笑了。
　　郭家都垮了，许执麓还盯着郭太妃做什么？自然是想要从这颗废子上牟利，曾经也算叱咤后宫的女人到如今竟生死不由己，在镇国公府的事情已经明朗了之后，她才听祁郢提起，按先帝遗愿，郭太妃死了，也不成丧，不举哀，中外百官不挂孝，只用棺柩一口，悄悄收殓，不容安葬皇陵，犹如死了无位宫嫔一般。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樱草就匆匆进来，“姑娘，皇上把殿下抱去永寿宫了。”
　　许执麓立马站了起来，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皇上突然来了，不让人通传，带了殿下就走了——”樱草急得脸都红了。

　　才匆匆赶进来的成姑姑和郑氏一前一后涌到许执麓面前，“娘娘莫要着急，今日是七月七，一定是太后她老人家不放心小殿下……”
　　“是啊，皇上定是怕你阻拦，才会这般行事——”郑氏说的都脸臊，皇上这事办的……明明太后那边早就提过了，今日要让小殿下去永寿宫的，这临了才偷把孩子抱过去算怎么回事！
　　许执麓真的是气的说不出话，只一双眼睛要喷发怒火的瞪着两人，真的是只有有事才知正主是谁，全然没把她眼里！哪怕是事先透一句话呢？
　　“叫他们准备下，我要去永寿宫！”

　　“姑娘……”
　　“娘娘不可啊，没有懿旨，咱们不能擅自去惊扰太后……”
　　“娘娘，你别气着自己了。”
　　“大不了你等皇上回来治他一顿——”
　　还是郑氏声音更大，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因为贾嬷嬷和喜芳等人也闻讯赶来了，大家说的激烈，倒没显出她来。
　　几人拦着七嘴八舌的劝说，就是不让她去，连萱草都拉着她衣角，生怕她跑掉，樱草最是听话，她话音才落就第一个跑出去传话，安排撵轿去了。
　　等回来发现许执麓被众人围着，她赶紧挤进来护主，囔道，“都干什么，反了你们！”
　　吼完才发现许执麓都被她震得捂耳朵，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被闹了一下，怒火平复了许多的许执麓，沉默的扫视了大家一圈，很奇怪，她突兀的意识到，自己在宫里的处境……或许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
　　当一个人身边全是‘好人’，可不一定是多成功，或许，也只是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