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妃也瞟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真是越来越无趣。”
郭贵嫔显然一整个心不在焉,过了那最初的一阵难受,只差把眼睛黏在这边了。
许执麓想了想,忽然一手拄在颊边,侧头看向她的方向,眼神落在场地上,似乎在安心享受正面扇过来风。
她这样微仰着脸,日光落了一层浅浅的光晕衬得本就白瓷一样的肌肤,比破了壳的荔枝还白嫩,下滑的袖口露出皓腕……祁郢有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陪坐在这里,但阳光是真的好,牡丹园里也真的香,五彩缤纷的景色,那叮咚悦耳的丝竹声,踢动的球破空的风声……
苏皇后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美人似畏光微眯着眸,男人眼神专注,缓缓地摇晃着手中的扇子,嘴角明明噙着笑,却让人觉得他有种漫不经心的势在必得。
她想起那‘不胜任’‘不请安’‘不侍寝’的讨论,忽然心头狠狠一跳。
许执麓余光里只瞄准了郭贵嫔,将她从呆滞到失望,悲伤的表情鉴赏了个遍,意犹未尽的翘着嘴角笑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进来这后宫,就是要与人为恶,对付郭贵嫔,只需知道她最珍视的什么,就能打蛇打七寸了。
“陛下,阁楼这边日头热,不如移驾凌云轩开宴吧?”苏皇后施施然开口,深深地看了许执麓一眼,安嫔那样的人……有这样一位妹妹,也不知是不是幸事。
祁郢自然不会拂她面子,欣然颔首,而他一站起来,整个长廊的人都跟着起立,独独许执麓像是不太想动,场下大汗淋漓的一群女子正是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候,看客却已经要离开。
这个心一起,许执麓脸上的神色先冷了三分,她坐正了身子,“嫔妾还不饿,想看完这场球赛。”
祁郢有点意外,还以为她是故意的,想着自己总要配合一些,不然她势造不起来,怕是要出师未捷。
“那朕陪你看完。”
他重新入座,好像是半点不觉得如此行径有失天子体统,被个后妃牵着鼻子走。
而这也只是个开始,整场牡丹宴,皇上眼里就没有旁人,郭贵嫔也全程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却灰心起来。
失落的人自然不止一个她,梅贵人自公布喜讯以来,已然也成了宫里的一号人物,御膳房那边巴结的很,日日有新鲜时令的好物给她匀一份,纵使她克制再克制,被人捧着,巴结着,也有些飘飘然。
今日却似泼了一瓢冷水,浇的她四肢发凉,心头发寒。
耗了一天时间,该有的效果也有了,许执麓跟着祁郢一道回了乾元宫。
在外面演了一天高不可攀的样子,还由着祁郢配合,偶尔也会给他个眼神,让那些女人以为她是故意勾着皇上,等一入乾元宫,她只当不认识,昂着头,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过去了。
祁郢第一次见这样的……实在是想笑。
而许执麓这一天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不仅没有,还很快起了骂人的心。
刘太后看了一天孩子上了瘾,竟然想抱回永寿宫养几天。
许执麓自然不允,但她也不会去顶撞刘太后,只管让人去把皇上喊来,一面抱着孩子在内室躲着。
祁郢没想到这都要他出面,亲自把刘太后送走后,很不满的对许执麓道,“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让人去请朕,你以为朕与你一样闲?”
“哦,原来太后娘娘的事也不过鸡毛蒜皮,等下次我会原原本本和太后说的。”许执麓装了一天,累了人晕晕的,主要是她也怕热,所以没压住脾气,阴阳怪气起来,“我是闲,一个困在樊笼里的金枝雀,哪像有些人翻云覆雨,畅快恣意呢。”
祁郢偏过头去看了看她,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都不傻,怎么就有她这样的刺儿头,张口就挑战他,若是口拙的这会儿肯定是要辩解了,但他显然是厉害多了,笑着说:“是啊,做皇帝就是快活呀。”
她讥讽什么,他就认,这才叫气人堵心。
许执麓果然更不高兴,又忍不住瞪他,殊不知那怒色也是活色,生香动人,一旁的樱草忍不住想要提醒姑娘别犟嘴,好女不跟男斗,还是这样一位‘大男人’。
她才想张口,就被刘金贵挡住了,他笑眯眯的,眼神却很严肃,樱草顿时紧紧抿住了嘴,不知道一贯面善的刘金贵怎么突然这样。
“千里江山旧封疆,一笑君王思封狼,”许执麓着实是被快活二字冲击昏了脑袋,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竟然吟了一首讽诗,“六宫此日添新庆,何人无端忆惘然——”
人呐,永远是刀尖儿戳到自己肉里去,才会觉得疼。
这诗一出,祁郢笑不出来了。
边关战事屡起,突厥数次进犯,一次比一次深入,先帝执政晚年为求国祚安稳,每每都派人去求和,祁郢少时也有满腔热血,是个积极的主战派,太子时参政之后更是数次调整边防策略,等权柄在握后,可以调遣兵马,也暗暗部署要彻底将突厥军打回去……他一贯谋而后动,为国为民为长久计,没有贸然起大战,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自然是无作为。
一片死寂中,刘金贵一瞬间都出了汗,樱草等人更是哆嗦了一下。
众人预想的震怒并没有发生,祁郢的呼吸甚至都是平顺的,他淡淡道,“想来是憋坏了,不需七步张口成诗,朕倒是屈才了。”
刘金贵听这语气,就是大大的坏事了,他可把祁郢的脾气摸得透透的,这已经是心情极坏的语气。
伴君如伴虎啊!偏许执麓半点不在乎后果,更是好定力。
她在乎上下尊卑,她能骂皇帝?
“憋坏了可不是我。”许执麓一语双关,一上位却不能大开手脚,处处掣肘,还快活?发癔症可能来得更快,在后宫逞什么威风,跟她吵,来呀,谁先破功,谁是狗!
一想到以他的傲气这首讽诗能让他几日吃不下饭来,许执麓不由捏了一下手心,怕会笑哦。
“好好好,朕今日也失了身份,说一说诛心的话了。”祁郢如何看不出她眼里的兴奋,他是谦谦君子也不能与女子计较,她还以为自己多能?
“对了,你诗中提起安嫔,好像举世就只有你记得她,可惜朕却知,她心中最记挂的母亲,因你之故,生死不得相见。”
“她到死也只抱憾呢。”祁郢叹了口气,许执麓瞬间面色煞白,刚要说话,他又逼近她,声音格外温柔:“你这样只顾自己快意恩仇的人,当真有心吗。”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刻薄,还是对一个女子,许执麓本能后退拉开距离,一下子就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祁郢说着轻巧,句句诛心,说罢扬长而去。
他们这一场交锋,止于芳若殿,除了亲近几人,无人知晓。
然而祁郢睡不着,刘金贵更是跟着睡不着,许执麓也觉得没劲透了,就连樱草和萱草都失眠了。
整个乾元宫也只有小皇子裹着薄薄的小毯子睡得舒舒服服。
一夜过去,这一日的朝堂格外的安静,龙椅上的年轻皇帝面无表情的不知道想什么,底下的臣子们有本要奏都选择压回去,择日再呈,没必要,真没必要……就领一份俸禄搭进去性命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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