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在这个人多的场合，让大家看清楚，要凭个人实际水平，她一点都不比江琳差。
　　“那大家就说说艺术。”
　　“真正的艺术在巴黎，我们中国的艺术永远比不上西方，搞艺术的一定要出国留学才能称之为艺术家,你们知道约瑟夫.艾伯斯吗？知道康定斯基和马列维奇吗？弗泊帕又是谁？”
　　小田挠挠头发：“这个话题太深奥了，大家猜个谜语吧：轻轻似浮云，听声不见人，轻易不说话，一说臭死个神。”
　　陆天远瞪了徒弟一眼：“你小子就胡诌八扯吧，我的徒弟里就你最贫。”
　　江琳追着问：“小田小田，那谜底到底是啥呀？”
　　小田兜了半天圈子：“不知道吧，那就是‘屁’！一个屁！”
　　众人都笑了。江琳觉得不可笑，但是为了捧场，硬笑。
　　老刘诚实，还走了神，一点都没笑。马旋知道老刘其实想问：大家笑啥呀？
　　其实关于康定斯基和马列维奇，马旋也是最近才在一本杂志上无意中读到的。
　　陆天远频频举起酒杯，打破几位女孩间的刀光剑影。

　　江琳喝多了。
　　喝多了的江琳开始傻笑。接着就笑嘻嘻不停喊着“老师老师”。
　　“老师老师，我前天看见你了，在操场那边走过去……”
　　马旋给她倒了杯茶，向大家解说：“江琳一喝多了就胡言乱语，有次唱了半夜歌。”
　　“她很能喝吗？”王珊故意问，“是不是经常喝醉？”她这是想要抛砖引玉，趁着她喝多了脑子迷糊，引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丑事来。
　　马旋：“那倒没有。还是刚失恋的时候，喝醉过两三次。”
　　小田有点放肆：“江老师失恋几次了？”
　　马旋：“不知道，没数过。”她明明知道的。

　　酒精上头，江琳两颊红彤彤的，她有点恍惚。
　　“老师老师……”
　　“老师老师……”
　　小田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混地来了一句：“叫啥老师啊，叫老公算了！”
　　小田向来口无遮拦，旁边的师兄小朱都为他感到脸红。

　　“哈哈哈哈，小田你逗死我了！”王珊笑起来也挺好看，两眼弯弯，看起来多么阳光一个姑娘。
　　但她话里带刺：“陆老师人家眼光得多高呀，小田你可别乱说！”
　　所有人都当这是一句过火的玩笑。
　　连陆昶都一笑置之。

　　陆昶正值青春年华，面如冠玉，双眉剑挺，目若灿星——正是一个缩小版的少年陆天远。
　　江琳醉眼迷离，喝醉的她有点玩世不恭。歪头盯着陆昶看了会儿：“小弟弟，跟你爸一样帅哦！”
　　夜深人静，曲终人散。
　　两个青年先起身告别。接着马旋也要走，老刘亦步亦趋跟随马旋。
　　王珊勤快地收拾碗筷放进厨房，被陆天远礼貌地拦截：“不用了，我来。”
　　马旋临走看了一眼仰面半躺在沙发上的江琳，问陆天远：“陆老师，我们一起把江琳弄回我们屋吧？”
　　陆天远冷静地跟她说：“她醉成这样，酒精伤肝伤肾，如果酒精中毒还会昏迷。你们先回去，我看看给她弄点醒酒的东西。”
　　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十一点多了，太晚了影响不好。“小马，你先回去休息吧。没想到这孩子酒量这么小，早知道不让她喝了。”
　　“那就麻烦老师了。”
　　马旋也学会了叫“老师”，这样顺口。

　　上次江琳喝醉，让她心有余悸。吐得整个宿舍没法看，她忙了半夜都没有打扫彻底，整个屋子十几天都散发着酸腐味。
　　够够的了。现在想起她上次的呕吐，她还反胃。
　　陆天远是医生，照顾一个醉酒者，可以信任。
　　“陆昶，快去睡觉了，明天还上学！”
　　陆天远命令儿子。
　　陆昶站在客厅中央，对江琳喝醉有点幸灾乐祸，要给她拍个照。
　　“爸，江琳就睡咱家客厅？”
　　没人的时候，陆昶对这几位女士都是直呼姓名。江琳晕晕乎乎，听到也没事。
　　陆天远斟字酌句地对儿子说：“你说呢？要不睡你屋，你来照顾姐姐？”
　　陆昶屈起胳膊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千万别！我这大块头，一脚给她踹下去了！”
　　陆昶从小缺少母亲陪伴，有些早熟。
　　十几岁的少年，身高快赶上他父亲，嘴唇上方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
　　从背后看，一个彪形大汉即将长成，整个比例比江琳粗壮一圈。

　　又不是亲姐弟，肯定要避嫌的。陆天远这样问等于没问。
　　陆昶心里早已模糊明白了成年人的很多事。但他力量小，一直以爸爸为主心骨，从不干涉大人的事。
　　何况，这些年轻的姐姐或阿姨们都对他很照顾，没少给他买吃买喝，甚至买玩具。
　　他爸是医生，他早已习惯了他因为职业之由，对病人的身体毫无禁忌地触摸诊断。
　　今晚，他爸要照顾这个喝醉了“病人”，那是他们大人的事。
　　他困了，躺到床上玩会儿游戏就睡觉。

　　进卧室前，他听到他爸说了一句：“那让她睡我的床，我睡沙发。”
　　陆昶打了个哈欠，含混地回应：“嗯嗯。”
　　他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这个长方形的大阳台，贯通着两间卧室的南窗。从他的卧室，可以走到他爸的卧室窗外。
　　父子俩有时候夜晚出来看星空，会在阳台上相遇并聊会儿天。
　　此刻，各自拉严了深蓝色的窗帘。
　　若有若无的风，时不时轻轻吹动帘子，陆天远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昏暗微弱的夜灯光线。
　　陆昶毫无困意。
　　他蹑手蹑脚推开了阳台小门，光脚蹲到了父亲卧室的窗外。
　　高大彪悍的男人，将江琳横抱起来，轻轻地放到了他的床上。
　　先是尝试给她喂水，还用勺子喂了一点点牛奶。
　　然后轻轻地叫她：“小傻丫头？小傻丫头！”
　　她软得像根水加多了的面条，坐都坐不住，从半卧的姿势，一头栽倒在另一个枕头上。
　　陆天远的床，一直放着两个枕头。校医院给配置的。

　　窗外，少年的大眼睛熠熠如星光，透过缝隙，专注而紧张地向床上望着。
　　他看到他父亲脱去了外衣，只剩下一条短裤，骤然暴露的两瓣屁股肌肉紧绷。
　　然后粗鲁地将江琳塞进被子。
　　非常粗鲁。从双手到彪壮的躯干，都如同一头力大无比的狗熊、猩猩。
　　但他自己没有钻到被子里去。
　　而是侧身躺在床沿上。室内暖气接近30度，他后背汗津津的。
　　有些生理行为，陆昶和同学议论过，那是他们的小秘密。
　　壮年的男人，背影朝着窗外，尽显孤独。

　　不大一会，如释重负。
　　天快亮的时候，江琳十分难受地醒来，闻到床边一阵秽物难闻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沿上，下面是一个痰盂，里面显然不知道是她呕吐过几次的东西。
　　抬头，看到陆老师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里，似乎在修改什么病案。
　　他穿着件白衬衣，一缕头发垂到额上，侧影在晕黄的灯影下轮廓动人。一个成熟的、稳重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