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当先迈步而入。内部更是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晕，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绰绰，舒缓的西洋音乐飘荡在空气中。穿着高开叉旗袍、身姿婀娜的侍女端着酒水穿梭其间，一切都透着一种陈山河从未体验过的、纸醉金迷的诱惑力。
　　即使是刘卫东，也被这排场微微震慑，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低声提醒：“都是表面文章。”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钱助理迎了上来，笑容标准：“陈老板，刘先生，这边请，李老板已在包厢等候。”
　　他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舞池和卡座区，走向角落一部铺着红地毯的专用电梯。电梯无声上升，停在顶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两侧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眼神锐利的汉子，显然是李宏伟的亲信保镖。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压抑。
　　钱助理推开一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厢极大，装修是厚重的欧式风格，真皮沙发，红木家具，雪茄柜，酒柜一应俱全。一个穿着丝绸唐装、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笑眯眯地看着进来的二人。他看上去毫无戾气，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这就是北林东城的大佬，李宏伟。
　　“哈哈哈，这位就是陈山河，陈老板吧？果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李宏伟未语先笑，声音洪亮，显得十分热情。他站起身，主动迎上来，伸出手。
　　陈山河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绵软而有力。“李老板，久仰。”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这位是刘卫东，刘兄弟吧？听说是陈老板的左膀右臂，智囊人物！”李宏伟又热情地与刘卫东握手，目光却在刘卫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李老板过奖。”刘卫东微微欠身，应对得体。

　　“坐，快请坐！”李宏伟招呼二人坐下，立刻有侍女端上热茶和果盘。钱助理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寒暄几句后，李宏伟吸了口雪茄，靠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地开口：“陈老板在厂区那一仗，打得漂亮啊。老黑那家伙，仗着有点背景，在厂区作威作福多年，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你算是为民除害了，哈哈。”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话里的试探意味，陈山河和刘卫东都听得出来。
　　“被逼无奈，自卫而已。”陈山河言简意赅。
　　“呵呵，年轻人，过谦了。”李宏伟摆摆手，“这年头，能打敢拼是本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厂区毕竟地方小，水浅。北林市这么大，好玩的地方多着呢。陈老板有没有想过，到更大的舞台来发展发展？”
　　他终于开始切入正题。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连一旁侍立的侍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刘卫东的心提了起来，看向陈山河。陈山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今晚是全身而退，还是血溅五步。

　　初次交锋，就在这看似融洽的烟雾与茶香中，悄然开始。
　　李宏伟那句“到更大的舞台来发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奢华的包厢里漾开无形的涟漪。陈山河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宏伟的问题，而是抬眼环顾这间极尽奢华的包厢。目光掠过墙上仿制的西洋油画，掠过酒柜里那些贴着外文标签、他叫不出名字的洋酒，掠过李宏伟手指间那支缓缓燃烧的、气味独特的雪茄。这一切，与他熟悉的厂区筒子楼、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喧嚣却简陋的夜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种强烈的冲击感，混合着本能的警惕，在他心中翻涌。这就是北林市的顶层吗？这就是权力和财富堆砌出来的模样？确实……令人迷醉。
　　“李老板说笑了，”陈山河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刚从厂区出来，小打小闹，见识浅薄。北林市的水有多深，还没摸清楚，不敢好高骛远。”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差距，也保留了余地，更隐晦地点明了自己“刚从厂区出来”的现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宏伟呵呵一笑，似乎对陈山河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趣。他吸了口雪茄，吐出一串烟圈：“年轻人，谨慎是好事。不过，机会不等人啊。你看你这‘王朝’歌舞厅，选址就很有魄力嘛，直接开到我百乐门对面了。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做派。”
　　他语气依旧和缓，但话里的锋芒已然显露。直接点出“王朝”的位置，既是敲打，也是试探陈山河的真实意图和底气。
　　刘卫东在一旁适时接话，语气谦逊却带着软钉子：“李老板误会了。我们选那里，主要是看中地段好，人气旺，想着借借百乐门的东风。哪敢跟李老板您打擂台？以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李宏伟的目光转向刘卫东，笑意更深：“刘兄弟是明白人。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北林市场这么大，一个人也吃不完。关键是，要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暗指陈山河他们插手沙场、以及即将开业的歌舞厅，触碰了某些潜在的“规矩”。

　　陈山河心中冷笑，规矩？无非是弱肉强食的遮羞布。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李老板说的是。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还请李老板明示。”
　　他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想听听李宏伟到底要划下怎样的道来。
　　李宏伟却没有立刻接招，而是拍了拍手。包厢门被推开，钱助理带着两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了进来。托盘上不是酒菜，而是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规矩嘛，慢慢就懂了。”李宏伟示意钱助理将文件袋放在陈山河和刘卫东面前的茶几上，“这里有点小生意，利润还不错，风险也小。算是我给二位接风洗尘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合作的诚意。”
　　合作？陈山河和刘卫东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李宏伟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图穷匕见。这所谓的“小生意”，恐怕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陈山河没有去碰那些文件袋，只是看着李宏伟：“李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小门小户，恐怕接不住李老板的大生意。况且，‘王朝’那边还在装修，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开身。”
　　直接拒绝。
　　李宏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一旁的钱助理和那几个黑衣保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呵呵，陈老板这是不给我面子啊？”李宏伟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温度降了几分。
　　“不敢。”陈山河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是怕能力不足，耽误了李老板的大事，那才真是罪过。”
　　初次交锋，看似客客气气，实则暗流汹涌。李宏伟的拉拢与试探，陈山河的警惕与拒绝，都在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激烈碰撞。这北林市区的繁华，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它既能迷眼，也能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