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引线掐灭！在厂区掐灭！”耿大壮打断他，梗着脖子，“凭什么要咱们去他定的地方？这就是低头！山河，你忘了咱们当初是咋起来的？就是不服！不服刘扒皮，不服老黑！现在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又要去对李宏伟低头？这口气我咽不下！”

　　“不是低头，是策略……”刘卫东还想解释。
　　“狗屁策略！”耿大壮彻底怒了，指着刘卫东，“刘卫东！你就是胆子小！总想着弯弯绕！我就问你，万一呢？万一李宏伟就是设好了局，等着山河往里钻呢？到时候山河折在里面，咱们这帮人怎么办？你拿什么负责？！”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赵红梅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胡小军低下了头。
　　刘卫东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那个“万无一失”的保证。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一直沉默的陈山河，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耿大壮面前。两人身高相仿，陈山河虽然伤后初愈略显清瘦，但那股沉静的气势却丝毫不输给激动如公牛般的耿大壮。
　　“大壮，”陈山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问我万一怎么办。我告诉你，没有万一。”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耿大壮的眼睛：“如果李宏伟真要动我，在厂区，他一样会动。区别只在于，在百乐门，是我们两个人进去。在厂区，可能就是几十、上百人打进来，到时候，死的伤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你咽不下那口气，我陈山河就咽得下吗？但我们现在不是光棍一条了！身后有这么多兄弟，有摊子，有……家人。逞一时之快，把大家都拖进火坑，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耿大壮看着陈山河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担当，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咝咝作响，却渐渐熄灭。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粗重地喘着气。他明白，陈山河说的是对的。只是这种将生死置于刀尖的抉择，让他这个习惯直来直去的汉子感到无比憋闷和恐惧。
　　“家里，交给你了。”陈山河拍了拍耿大壮结实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和卫东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主心骨。守好家，等我们回来。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耿大壮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死死攥着拳头，重重地“嗯”了一声，不再反对。
　　内部最大的分歧暂时压下，但紧张的气氛并未缓解。就在这时，胡小军手下一个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带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四爷手下那个和李宏伟心腹见过面的老头，今天下午突然离开了北林市，去向不明。
　　这个节骨眼上的异常动向，让百乐门之宴的阴影，更加浓重了。
　　陈山河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箭，已搭在弦上。
　　耿大壮的反对被压下，胡小军带来的新消息却像一块冰，塞进了每个人的胸口。四爷手下关键人物的突然离开，是巧合，还是风暴将至的信号？无人能知。但这份未知，反而坚定了陈山河的决心。
　　夜幕彻底笼罩北林市， “王朝”歌舞厅的装修工人也已散去，只剩下空荡华丽的门厅和尚未安装完毕的灯具，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陈山河让其他人都先回去做准备，自己却留了下来。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独自一人，从一楼走到三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手指拂过光洁的吧台，冰冷的金属扶手，尚未拆封的皮质沙发。这里倾注了他和刘卫东太多的心血，承载着他们走出厂区、龙腾北林的野心。每一寸空间，都仿佛在无声地追问：这一步，踏出去，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走到顶楼预留的办公室，推开窗，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对面，“百乐门”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像一只巨兽嘲弄的眼睛。那里是北林市多年来的权力中心之一，是李宏伟经营多年的巢穴。明天晚上，他就要踏入那里。
　　害怕吗？
　　陈山河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是神，他只是个被逼到绝境才拿起刀的普通人。面对李宏伟那种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老江湖，面对可能存在的埋伏和阴谋，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比起害怕，另一种情绪更强烈——不甘。
　　他不甘心永远被困在厂区那一亩三分地，不甘心好不容易拼杀出来的局面因为一次退缩而土崩瓦解，不甘心让李宏伟、让四爷、让所有冷眼旁观的人觉得，他陈山河只是个有点运气的厂痞，终究上不了台面。
　　刘卫东的分析是对的。退缩，就是慢性死亡。前进，纵然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必须去争！这不仅仅是争一口意气，更是争一个未来，争一条活路！为了跟着他拼杀的兄弟，为了指望他过上好日子的家人，也为了……那个站在废料堆上，发誓要活出个人样的自己。
　　他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昏迷的脸，想起了母亲愁苦的眼神，想起了妹妹小雨依赖的目光，想起了赵红梅泼辣下的关切，想起了耿大壮虽然莽撞却赤诚的维护，想起了刘卫东殚精竭虑的谋划……这些人，这些情，这些责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逼着他不能倒，不能退！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寒意刺骨，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决心覆盖。
　　他缓缓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寒冷。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办公室里，他对着黑暗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地低语，像是在立下誓言：
　　“李宏伟的饭，要吃。北林这片天，要争。”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而是经过痛苦挣扎、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冰冷而坚定的选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家庭生存而挣扎的陈山河，他的肩上，扛起了更多人的命运和期望。
　　他走下楼梯，脚步沉稳。回到临时住处时，刘卫东还在灯下反复推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耿大壮则在院子里闷头擦拭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赵红梅默默地将一沓沓钞票整理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
　　看到陈山河回来，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陈山河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决心已定，明日赴宴。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陈山河和刘卫东出现在了“百乐门”夜总会金碧辉煌的大门口。陈山河穿着赵红梅特意买来的新衬衫和西装裤，虽然合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草莽之气。刘卫东则是一贯的沉稳打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与“王朝”尚未完工的毛糙相比，百乐门像一头完全成熟的奢华巨兽。旋转门流光溢彩，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眼神带着审视。进出的男男女女衣着光鲜，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与厂区熟悉的机油和煤烟味截然不同。
　　刘卫东低声道：“山河，沉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