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连耿大壮都挺直了腰板。
　　“咱们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咱们有多牛逼！”陈山河声音提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是厂区的老少爷们儿，摊贩们，司机师傅们，觉得咱们或许能讲点道理，能给条活路！要是咱们也学着老黑那套，欺男霸女，盘剥乡里，”他猛地咳嗽几声，赵红梅赶紧给他拍背，他摆摆手，眼神锐利地看向众人，“那明天倒下的，就是咱们！”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今天，立几条新规矩。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第一，不准骚扰普通工人、居民！谁家的老娘、姐妹，都不能碰！看见欺负人的，给我往死里打！打错了，我陈山河扛着！”
　　“第二，夜市、运输队的钱，该收的收，但谁要是敢多要一分，敢强买强卖，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三，内部兄弟，不准内斗！有矛盾，找卫东，找大壮，找我评理！谁敢私下动手，挑拨离间，滚出去！”
　　他每说一条，目光就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面露不以为然的新人脸上定格。那目光冰冷，带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规矩立下了，”陈山河最后说道，“不是我陈山河一个人的规矩，是咱们大家安身立命的规矩！谁守规矩，就是我陈山河的兄弟，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谁要是觉得规矩碍事……”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山河哥说得对！”耿大壮第一个吼出来，他脑子直，但认死理，觉得陈山河这话在理。
　　“听山河哥的！”胡小军也虚弱地附和。
　　刘卫东暗暗点头，他知道，陈山河这番表态，比任何怀柔手段都更能震慑当下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山河哥，规矩是好……可兄弟们拼死拼活，图啥？不就图个痛快嘛……”
　　众人看去，是前几天刚投靠过来的一个青皮，叫马三，以前就跟黄毛混的，一脸痞气。
　　陈山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刘卫东上前一步，刚要开口，陈山河抬手阻止了他。
　　陈山河慢慢走到马三面前，虽然需要人搀扶，但气势却压得马三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图痛快？”陈山河盯着他，“可以。现在就可以走，去找让你痛快的地方。我这儿，要的是能一起活下去、活出个人样的兄弟，不是找痛快的混混。”
　　马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人冷漠或鄙夷的目光，终于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这场简陋的“立规矩”大会，虽然没有血光，却比任何一场打架都更深刻地奠定了陈山河在这个新生团体中的绝对权威。
　　规矩，成了这个草莽团体从混乱走向秩序的第一块基石。
　　但也预示着，未来的冲突，将不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多将是规则与人性的碰撞。
　　远处，筒子楼某扇窗户后，年轻刑警王建军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写下：“陈山河伤愈，公开立规，意图建立秩序，收拢人心。此子，绝非普通莽夫。”
　　规矩立下了，像是给这匹刚刚挣脱缰绳的野马套上了笼头。接下来，是如何让这匹马沿着一条能走得远些的路，跑起来。

　　陈山河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那股狠劲似乎不仅用在对敌上，也用在了跟自己较劲上。他能下地走动的第二天，就催着刘卫东，要去看看刚刚接手的运输队。
　　运输队设在厂区边缘的一排破旧平房里，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个“北林机械厂第三运输分队”的木牌，漆皮剥落，透着股寒酸气。院子里停着几辆漆色斑驳的解放牌卡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王师傅早就带着七八个司机等在院子里，个个脸上带着忐忑和几分好奇。他们见过陈山河血战时的疯狂，也听说了他立下的新规矩，不知道这个新上位的“厂区王”，会怎样对待他们这些靠方向盘吃饭的人。
　　陈山河在刘卫东和耿大壮的陪同下走进院子，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师傅身上。
　　“王师傅，以后队里的事，还得您多费心。”陈山河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尊重。

　　王师傅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山河哥……不，陈队长！您太客气了！兄弟们……兄弟们以后都听您吩咐！”
　　陈山河点点头，走到一辆卡车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引擎盖，上面还沾着泥点。“车，是咱们吃饭的家伙事。以前老黑在，大家跑车提心吊胆，赚的钱大半进了别人的口袋。从今天起，”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司机，“该交给厂里的份子，一分不少。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我陈山河，只要运输队这条线稳稳当当，不出岔子。”
　　司机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条件，比老黑时代好了太多！以前是勉强糊口，现在，是真能看到攒下钱的希望了。
　　“但是，”陈山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活儿得给我干漂亮。厂里的任务，按时按量完成，不准偷奸耍滑。对外跑活，讲信用，守时辰，不准仗着名头欺压货主。谁要是坏了车队的名声，”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凶悍的耿大壮，“大壮会按规矩办事。”

　　耿大壮很配合地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嘎吱响。
　　恩威并施，简单直接，却对这些常年被压榨的底层司机格外有效。
　　“陈队长放心！” “我们一定好好干！” 司机们纷纷表态，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刘卫东适时上前，拿出几张盖了红戳的纸：“这是我跟厂里后勤科重新谈好的运输合同，以后队里的活儿，走明账。另外，‘山河运输队’的牌子，我已经找人去做了。”
　　“山河运输队？”陈山河微微一愣，看向刘卫东。
　　刘卫东低声道：“总不能一直顶着厂里运输分队的名头干私活，有个自己的名号，办事方便，也好算账。名字我瞎起的，你要觉得不行……”
　　陈山河沉默片刻，看着院子里这些即将挂上“山河”名号跑遍北林甚至更远地方的卡车，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再是偷偷摸摸卖废料，而是有了一个看似正经的营生和名号。

　　“就叫这个吧。”他最终点头。
　　“山河运输队”的牌子很快挂了起来，就钉在那个旧木牌的旁边，崭新的白底黑字，在破旧的院门口显得有些突兀，却又透着股勃勃生机。
　　陈山河让刘卫东从夜市收入里挤出一点钱，给每辆车做了简单的保养，换了磨损的轮胎。钱不多，却让司机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几天后，当印着“山河运输”字样的卡车再次行驶在北林市的道路上时，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以前老黑的车队横行霸道，拉货时常有刁难、索要好处的情况，现在“山河”的车规矩了许多，按合同办事，价格透明，反而很快赢得了一些小老板的信任，活儿渐渐多了起来。
　　这微小的变化，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悄然扩散。市区里那些嗅觉敏锐的江湖人，比如东城的李宏伟，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从厂区冒出来的、开始尝试用“规矩”做生意的“山河运输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