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20节

作者: 躺不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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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起,清江河边多了两个练嗓子的身影。每天放学后,邓鑫元会先去堰塘打瓶水,然后往东边的稻田走,田晓梅总背着个竹筐等在甘蔗林边,筐里装着她割的猪草,上面压着那本《声乐入门》。她教他运气,说吸气时肚子要像装了水的麻袋,得往沉里坠,呼气时得像扯棉线,要匀匀地放,不能一下绷断。
  "你看这稻穗,"田晓梅站在田埂上,对着远处的九岭山比划,"唱的时候,声音要像稻浪一样,一波推着一波走。"她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尾音绕着甘蔗林转了个圈,连清江的水好像都停了停。
  邓鑫元跟着学,却总把"姑娘"唱成"姑妈",粗哑的嗓子卡在喉咙里,像被稻壳噎住了。田晓梅笑得直不起腰,辫梢的红头绳扫到他手背上,痒得他赶紧往后躲。
  "你别笑,"邓鑫元红了脸,抓起一把稻穗往她那边扬,金色的稻粒落在她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金,"你听这风声,混着稻子响,比学校的破喇叭好听多了。"

  风确实在唱。穿过甘蔗林时是"沙沙"的,带着青紫色杆子的甜气;掠过清江河面是"哗哗"的,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撞在九岭山的岩石上,又折回来,带着山里的松香,扑在两人脸上。邓鑫元吼完一首,觉得胸腔里的郁气好像被风卷走了,连早上喝堰塘水留下的腥气都淡了些。
  田晓梅会把带来的红薯埋在田埂的灶土里——那是她用三块猪草换来的,埋在烧红的泥块里焖熟,扒开时冒着白气,甜香能飘出半里地。两人分着吃,红薯皮落在地上,很快就有麻雀蹦跳着来啄。
  "我数学考了114,"一次练完声,邓鑫元啃着红薯突然说,下巴沾着橙黄的薯肉,"跟去年全县第一的分数一样。"
  田晓梅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那你能上大学啊!肯定能!"
  "不一定。"他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稻田里,惊起几只蚂蚱,"周老师说,这儿的学生,像堰塘里的泥鳅,蹦跶得再欢,也跳不出这泥巴地。"他想起上周去县里买习题册,看见县中学门口贴的补习班招生简章,温泉中学的名字被印在最下面一行,像个不起眼的注脚,"这里的学生努力学习,就是为了能考上县中学的高考补习班,那是咱们这儿的`独木桥`。"
  "才不是。"田晓梅捡起根刚从地里拔的甘蔗,用牙咬掉硬皮,露出里面嫩黄的肉,递给他半截,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滴,"你看这清江,从大巴山流出去,能到长江呢。"她指着远处江面上的货船,帆影在夕阳里缩成个小黑点,"水流得再慢,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出九岭山。"

  邓鑫元咬了口甘蔗,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风穿过甘蔗林,带着田晓梅的歌声往远处飘,稻浪跟着起起伏伏,像在为他们伴奏。他望着九岭山的影子沉进清江河里,突然觉得,就算现在还在堰塘边喝水,就算还得踩着泥路往河边跑,只要能听见这风声、这歌声,总有一天,他能跟着清江的水,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田埂上,像棵并肩生长的稻穗。远处温泉中学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水泥厂的灰烟,在九岭山的山腰处散开。邓鑫元把田晓梅教他的调子再唱了一遍,这次没跑调,歌声混着风声淌过稻田,连白鹭都跟着盘旋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往九岭山飞去。
  二十一
  王小明第一次把偷来的橘子塞给邓鑫元时,橘子皮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晨光刚漫过操场边的堰塘,塘面上的绿沫子被风吹得打旋,王小明的布鞋上沾着新鲜的泥,显然是刚从郭家镇的果园里钻出来。

  “拿着,郭家镇老李家的,甜得很。”王小明咧着嘴笑,门牙缺了半颗——那是去年爬学校后山的老槐树掏鸟窝摔的,至今说话还漏风。他家在郭家镇开预制板厂,爹是镇上出了名的能人,买了辆嘉陵摩托车,是方圆十里头一份。可王小明偏不爱读书,课本崭新得像没开封的糕点,却能把学校周围谁家的桃树挂果了、谁家的甘蔗甜了摸得门儿清,连九岭山深处的野枣林都找得到。
  邓鑫元捏着橘子,指尖很快被渗出的汁水浸得发黏。他知道王小明总偷东西,有时是稻田里的甘蔗,嚼得嘴角流甜汁;有时是农户晒在屋檐下的红薯干,硬得能硌掉牙。但他从没拒绝过——在这顿顿喝堰塘水、啃玉米饼的地方,那点甜像救命的糖,能让昏沉的脑子清醒半晌。
  “你咋不自己吃?”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子,橘瓣上的白丝络缠在指尖,像团细小的网。阳光透过橘瓣照进来,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果粒,闪着琥珀色的光。
  “我爹昨晚给我带了桃酥。”王小明往嘴里塞了瓣橘子,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一抹,“再说,你帮我补数学,这点东西算啥。”上周模拟考,他的数学破天荒考了五十分,拿着卷子在堰塘边跳了三圈,溅起的泥点把蓝布褂子染成了花的。
  邓鑫元的心颤了颤。王小明的数学总在二三十分徘徊,作业本上的红叉比字还多,却总在他被水泥厂子弟起哄时,梗着脖子站出来:“邓鑫元惹你了?他做的题你看得懂?”有次刘磊仗着爹是厂长,把邓鑫元的数学卷子撕了,王小明抓起刘磊的搪瓷饭盒就往地上砸,然后追着他绕操场跑了三圈,最后两人滚在泥地里打架,脸上糊着黑泥,被教导主任袁志国抓去办公室罚站。
  “袁秃子的手电筒又照你床了?”王小明突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只偷东西的松鼠。

  邓鑫元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橘子皮。教导主任袁志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后脑勺上剩的几缕头发总梳得油亮,贴在头皮上像片潮湿的苔藓。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裤腰勒得老高,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裤。每天熄灯后,他的手电筒光就像探照灯,从寝室窗户的铁栏杆缝里扫进来,谁要是翻身动静大了,准被他在窗外吼一句:“睡踏实点!明天不想上早操了?”
  “他今早又把肖雅琴从被窝里薅起来了。”王小明挤了挤眼,嘴角的橘子汁亮晶晶的,“听说肖雅琴睡觉不穿衣服,袁主任掀被子时脸都白了,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邓鑫元没接话,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他见过袁主任查寝的样子,冬天天不亮就站在寝室门口,军绿色的大衣上落着雪,谁赖床他就伸进手掀被子,边掀边骂:“年轻人骨头嫩?我当年在部队,零下二十度照样出操!”有次他发烧没上早操,趴在课桌上发抖,袁主任端着碗姜汤闯进教室,粗粝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捏着他的下巴硬逼着喝下去。姜汤辣得他眼泪直流,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煤炉。

  可那天下午,女生宿舍楼突然炸了锅。肖雅琴站在楼下的泡桐树旁哭,蓝布褂子的袖子被眼泪浸得透湿,她边哭边喊:“他就是故意的!今早天还没亮,他闯进我们寝室,看见我没穿衣服,不仅没退出去,还伸手来接被子!”她的哭声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引得路过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我们女生凭啥被他看?他就是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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