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梦》
第10节作者:
躺不平啊! 张主任的家就在操场尽头的小平房,窗户上糊着的报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邓鑫元站在门口,能听见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还有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五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围着煤油灯写作业,最小的那个才到桌子高,手里还啃着半块凉红薯,红薯皮掉在地上也没在意。
“进来吧,外面冷。”张主任掀开褪色的门帘,露出身后黢黑的灶台。他的妻子正埋头纳鞋底,针脚细密,见了生人只是腼腆地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显得格外亲切。灶台上的药罐咕嘟作响,升腾的热气里飘着和他手里一样的药香,原来张主任也在熬药。
“你这病得好好养,每天这个时辰来我家喝药。”张主任用粗瓷碗舀出药汁,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还飘着几片药渣。邓鑫元望着碗底,突然想起上周六下午,他在山路上看见张主任挑着满满两箩筐红薯,身后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女儿,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原来主任家里也不宽裕,却还要分药给他喝。
“快喝,凉了就苦了。”张主任催他。邓鑫元端起碗,辛辣的药汁滑过喉咙,苦得他皱紧了眉头,可心里却暖暖的。
喝到第三付药时,邓鑫元撞见张主任在月光下扫操场。大扫把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夜已经深了,教室里的灯都灭了,只有主任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邓鑫元想上前帮忙,却被主任摆手制止:“快去歇着,你病刚好,别累着,耽误了学习可咋整?”月光落在主任鬓角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格外刺眼。
最后一付药喝完那天,张主任的小女儿捧着个烤红薯跑过来,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哥哥,娘说这个甜,给你吃。”邓鑫元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嘴里残留的药苦味,竟生出种奇异的暖意。
他望着张主任一家忙碌的身影,突然明白——这世上的温暖,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需要的人。而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治病,好好读书,将来也成为那个能发光的人。
1988年初夏,正坝区中学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晒得教室屋顶的瓦片都发烫。课间操的铃声刚落,学生们就像潮水般涌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树荫下凉快,也是大家扎堆闲聊的地方。朱占友掏出口袋里三张皱巴巴的角票,“啪”地拍在石桌上,蓝布褂子的口袋因为刚掏过钱,还微微鼓着,一看就还藏着零花钱。
“谁敢跟我赌?”朱占友的声音带着股炫耀的劲儿,引得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人,“三十个烙饼,半小时内吃完,还不能喝水,这三毛钱就归他!”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咋舌:“三十个?我平时吃三个就饱了!”也有人笑朱占友疯了,三毛钱能买六份素炒白菜,可不是小数目。邓鑫元站在人群外,刚想回教室做题,却瞥见身边的同桌廖森林——他正啃着手里干硬的玉米饼,饼渣掉在衣襟上都舍不得拍掉,听见“三十个烙饼”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饿极了的狼看见肉。
廖森林家在邻村的山坳里,比邓鑫元家还穷。邓鑫元至少每天能吃上两顿干饭,廖森林却总啃玉米饼、喝稀粥,有时甚至连玉米饼都不够,上课时常饿得趴在桌上。他的袖口磨破了大洞,露出细瘦的胳膊,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明显是捡别人穿小的。
“我来。”廖森林往前迈了一步,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哑。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没人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很少说的瘦小子,竟然敢接这个赌。
邓鑫元拽了拽廖森林的衣角,小声劝:“别傻了,三十个吃不完的,会撑坏的。”廖森林却摇摇头,眼神很坚定:“我能行。”邓鑫元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饿肚子的滋味,胃里也跟着传来一阵空响——他早上只喝了碗稀粥,现在早就饿了,可他知道,再饿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朱占友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接招,愣了一下才拍手:“行!现在就去买烙饼,邓鑫元,你当证人,盯着表!”
烙饼摊在镇口,离学校有半里地。等朱占友提着一摞烙饼回来时,操场边已经围了更多人,连隔壁班的学生都跑来看热闹。三十个金黄的烙饼摞在粗瓷盘里,油星子顺着饼边往下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像座小小的塔。朱占友掏出怀表,打开盖子:“我喊开始就吃,半小时,不能喝水,谁也别帮他!”
“开始!”怀表的滴答声刚响,廖森林就伸手抓起烙饼,往嘴里塞。他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腮帮子鼓得像只充气的青蛙,喉咙不停滚动,把饼往下咽。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小声议论:“他这是饿了多久啊?”也有人担心:“这么吃,会不会出事?”
邓鑫元站在旁边当证人,手里捏着怀表,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看着廖森林的额头慢慢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吃到第十五个烙饼时,廖森林的动作慢了下来,咬饼的力气都小了,眼神也开始发直;第二十个烙饼下肚,他的脸色明显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手抓饼时都开始发抖;到第二十八个时,他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不知道是噎的,还是撑的。
“还有两分钟!”朱占友晃了晃怀表,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吃不完可就不算数了!”
廖森林听见这话,像是突然来了劲,猛地放下手,抓起最后两个烙饼,用力塞进嘴里。饼太大,他塞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直翻白眼。邓鑫元赶紧上前拍他的背,周围的人也慌了,有人喊:“快给他水!”朱占友却拦住:“赌了不能喝水!”
就在这时,廖森林猛地咽了一口,把饼咽了下去,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怀表的滴答声刚好停下,朱占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空盘子,不甘心地把三毛钱递给廖森林:“算你厉害。”
廖森林捏着那三毛钱,嘴角还挂着饼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力气笑,只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肚子鼓得像个皮球。邓鑫元蹲下来,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推开:“别碰我,撑得疼。”
那天夜里,邓鑫元起夜时,刚走出宿舍门,就看见操场边有个晃动的人影。月光很亮,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仔细一看,是廖森林。廖森林正绕着跑道踉踉跄跄地走,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还在难受。
邓鑫元站在宿舍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知道廖森林为什么这么拼——三毛钱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几包零食,可对廖森林来说,或许能买好几天的口粮,能让他不用再啃干硬的玉米饼。月光下,廖森林的身影格外瘦小,却又透着股倔强的劲儿,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跑道走,像是想把吃下去的烙饼消化掉,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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